七月的雲夢澤又溼又悶,澤南的水瘴應時而起。
先是漁戶,再是漕工,寒熱交作,上吐下瀉——難民聚落裡病倒的一片一片。菱歌鎮的藥市跟著漲價,防瘴的蒼朮、雄黃一日三價,孫掌櫃數錢數得眉開眼笑,陳洛卻在往來藥商的閒話裡,聽見了一個讓他手裡戥秤一頓的名號。
「……澤南白蘋渡那頭,來了個醋娘子,你聽說沒?」
「怎麼沒聽說!治瘴的方子邪性得很——滿棚子熬醋,酸氣熏天,說是能隔瘴氣。嘿,你別說,她那棚裡收的病人,還真沒一個熬死的。」
「收錢嗎?」
「難民不收錢,商戶看著給。就是脾氣硬——漕幫的管事想包她的藥去賣,被她拿藥杵打出來了。聽說那棚裡的瓶瓶罐罐,碼得跟兵陣似的,動一個都不行……」
熬醋隔瘴。瓶罐列陣。藥杵打人。
陳洛低著頭把三錢澤蘭包好,繩結打得比平時慢了一倍——心口那處地方,燙燙的,不是殘珮,是血。
找到了。
第二日,他跟孫掌櫃告了三天假,說澤南瘴區的藥材行情好,想去販一擔蒼朮。掌櫃的叮囑他小心瘴氣,他應著,把藥擔挑上了南去的烏篷船。
船行一日。白蘋渡的碼頭上就能聞見那股酸氣——濃冽的、混著草藥味的醋酸,順著河風飄出半里地。渡口的難民排著隊往一片蘆席棚走,棚口掛著一面洗得發白的布幡,幡上一個字:
醫。
陳洛挑著擔子排進隊尾,斗笠壓得很低。隊伍挪得很慢,棚裡傳出來的聲音卻一句一句,清清楚楚地落進他耳朵裡——
「先喝藥,再吃飯。」
「不許揭封泥!熏棚的醋是隔瘴的,不是給你拌麵的。」
「下一個。」
那聲音又急又利,帶著熬夜熬出來的沙啞,把一整棚的病痛調理得井井有條。陳洛站在隊伍裡,隔著一層蘆席,聽著那個聲音,忽然覺得南境的溽暑都不悶了。
排到他的時候,天已擦黑。
他放下藥擔,掀開斗笠,往診案前一坐。案後的青衣姑娘頭也沒抬,抓起他的手腕就搭脈,嘴裡例行公事:
「哪裡不舒服?」
「老毛病。」他說,「浮嶼落的舊傷——該複診了。」
搭脈的手,猛地一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