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青蘆的手在他腕上抖了三息,然後穩住了。
「舊傷入絡,得細看。」她頭也不抬,聲音平得像在念方子,「後帳等著。」轉頭朝幫工的婆子交代,「王嬸,前頭您盯半個時辰。」
後帳裡只有一盞油燈,一張藥案。簾子落下的那一瞬,青衣姑娘轉過身,上上下下地看他——從斗笠看到草鞋,從曬黑的臉看到磨破的手,看了足足十息,眼圈一寸一寸紅上來。
然後她把眼淚全部憋了回去,換成一句話:
「先喝藥。」她把爐上溫著的一碗湯藥塞進他手裡,「風餐露宿二十幾天,脈浮得像沒繫繩的船——喝了再說話。」
陳洛把一碗苦得發澀的藥湯喝得乾乾淨淨。
然後兩人就著一盞油燈,把二十四天的帳各自報了一遍。
她落在澤東的蘆蕩裡,同批還有兩名重傷的雲棲弟子——她把人從瘴熱裡撈回來,安置在漁村養傷;身上沒有靈石,她就行醫,從漁村醫到渡口,醫出了一個「醋娘子」的名號。「藥幡掛出去,一半是活命,一半是——」她頓了頓,「想著你們誰路過,能認出來。」
「認出來了。」陳洛說,「藥杵打漕幫管事,滿南境找不出第二個。」
她瞪他一眼,耳根紅了——還是老樣子。
他也報帳:荒山獨醒,八日南行,渡口的懸賞畫影,菱歌鎮的洛小哥。說到「洛塵」這個名字,顧青蘆低聲唸了一遍,點頭:「記住了。往後人前,我叫你洛小哥。」
「姜大哥呢?」他問。
「有信。」她眼睛一亮,「上月有漕工來治瘴,閒話裡說澤南漕幫的碼頭上,來了個扛千斤鐵疙瘩的憨子,力氣大得嚇人,就是護短——工友被管事剋扣,他把人家的帳桌掀了。」
扛千斤鐵疙瘩。護短。掀帳桌。
兩人對視一眼,異口同聲:
「姜負山。」
油燈的火苗跳了跳。顧青蘆忽然又抓過他的手腕,重新搭上脈——這一回把得很慢,很沉,把完左手把右手,把了三遍才鬆手。
「築基後期。」她輕聲說,眼圈又紅了,「才一個月……你把自己逼成什麼樣了。」
「不是逼的。」陳洛搖頭,想起滄瀾渡那個雨夜,「是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峰在人在。」
他看著她,補了一句:
「今天,峰又多了一個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