澤南大碼頭，人聲鼎沸。陳洛和顧青蘆趕到的時候，正撞上一場熱鬧。
貨棧前的空場上，七八個漕幫打手提著水火棍，圍著一個赤膊的大漢。大漢背後護著兩個鼻青臉腫的苦力，腳邊撂著一件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「鐵疙瘩」——別人看是壓艙鐵，陳洛一眼認出那八面墩平的輪廓。
大磨。
「石頭！」領頭的管事跳著腳罵，「幫裡管教自家苦力，輪得到你多事？」
「剋扣工錢也叫管教？」大漢咧開嘴，笑得一臉燦爛，「俺們村管這叫搶。搶錢的挨打——」他左手拇指朝自己胸口一戳，「天經地義。」
棍子落下來。接下來的一炷香，碼頭上的人開了眼：赤膊大漢不躲不閃，也不還手傷人，就是站樁——七八根水火棍打在他身上像打在牛皮鼓上，咚咚作響；他瞅準空當，一手一個，把打手們拎小雞似的拎起來，排著隊扔進河裡。撲通，撲通，撲通。
扔到第六個，他忽然頓住了。
不是累的——是人群裡飄來的一縷味道。醋味，混著藥香。大漢猛地回頭，在滿場看熱鬧的人臉裡，一眼釘住了兩張熟悉的臉。
第七個打手就勢從背後掄棍偷襲——被大漢頭也不回地一屁股墩坐進泥裡。
「青蘆！阿——」
千鈞一髮，顧青蘆的藥杵隔空點了點他。姜負山的嗓門硬生生拐了個彎，拐出一個誰也聽不懂的音：
「——阿嚏！」
當夜，碼頭外的蘆棚裡，三人圍著一鍋魚粥。姜負山把二十幾天的流浪講成了評書：落在澤西的泥沼裡，大磨陷進泥裡挖了兩天；一路扛活換飯，聽說碼頭工錢高就來了漕幫；化名石頭——「俺想了一夜，俺娘叫俺狗剩俺不肯，石磨村的石，就叫石頭！」
聽到「洛塵」二字，憨貨把名字在嘴裡滾了三遍，重重點頭：「洛小哥。記下了。」隨即壓低嗓門，「那俺呢？俺跟你們走？漕幫這破工——」
「不走。」陳洛搖頭，「漕幫走千條水路，通百座碼頭——石頭大哥在碼頭上多結交些朋友，比跟著我有用。」
他看著兩位同道，把這幾日想好的話說了：
「我們仨，眼下不是躲——是紮根。醋娘子的藥棚，石頭的碼頭，洛小哥的藥擔：三條線，一張網。網住消息，網住散落的自己人——」
「網住往後回家的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