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蘋渡外的水汊子邊，三間蘆屋，月租三百文——顧青蘆的藥棚搬了過來，姜負山旬休就從碼頭划船過來，陳洛的藥擔以此為家。流亡路上，第一次有了個可以稱作「家」的地方。
蘆屋的第一頓像樣的飯，是姜負山親手燉的魚，燉得一塌糊塗，三人吃得一乾二淨。
飯後夜話，把往後的路擺上桌。
「歲歲一戰的約還在。」陳洛先說謝驚鴻，「他說過，我在哪，他找到哪——這人不用找，得讓他找得到：明年五月初六之前，把動靜留在該留的地方。」
「丹霞谷那頭呢？」顧青蘆問。
「得遞個信，報平安，也問師父的傷。」陳洛的指節在桌上輕輕敲著，「但不能直遞——懸賞盯的就是雲棲的線。得繞，走商路的私線，慢就慢些。」
然後是最大的一件事。他把劍符往桌心一放，青玉在油燈下幽幽的亮。
「復宗，靠嘴說不動。」他說，「掌教把符給我，裴師父說『見符如見掌教』——可如今的我，一個築基後期，護不住這枚符，更扛不動它後頭的三百年。」
「所以：金丹。」
「五濁靈根，結丹無先例。」顧青蘆皺眉，「藥堂的典裡，連個方向都沒有。」
「山上的典裡沒有，山下未必。」陳洛道，「百草洲——南境藥盟總市，天下藥材七成過那裡的秤。藥盟裡有的是見過怪東西的老丹師。我帶著歸一訣殘篇的拓片去問——問路。」
「錢呢？」姜負山搔頭，「問丹師的束脩、往後買丹材的錢——俺碼頭一個月才八百文！」
三人對著桌上那點家當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都笑了。窮成這樣，居然在聊結丹。
「錢，掙。」陳洛把劍符收回懷裡，「藥盟常年掛著採藥的險單，尋常人不敢接的，我敢——獵戶的本行。」
夜深了，姜顧各自歇下。陳洛獨自坐在水邊，把殘珮解下來，托在掌心看。
大戰之後，它就一直這樣：涼涼的，沉沉的，喚它不應，照它不亮——像睡著了。可他能感覺到那不是死寂，是一種近乎蟄伏的深眠，玉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極緩極緩地生長，像換牙的孩子，像蓄潮的海。
「慢慢長。」他把玉繫回頸間，對著滿澤的月色輕聲說，「我也在長。看誰先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