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草洲不是洲,是一座浮在澤心的大市:千帆雲集,藥香蓋過水腥,天下藥材七成過這裡的秤。
洛小哥背著藥簍在市裡轉了三天。問丹師——大鋪的丹師見他衣衫粗陋,眼皮都不抬;小攤的「丹師」倒熱情,張嘴就是祖傳丹方三十兩一張。第三天傍晚,一個收攤的藥販看他可憐,努了努嘴:
「後市巷尾,找陶壺翁。老頭古怪,修壺不賣藥——可百草洲的老人都知道,藥盟供奉們拿不準的東西,最後都是提著壺去問他的。」
巷尾的鋪子小得轉不開身,滿架都是紫砂壺。白髮老頭伏在案前修壺,頭也不抬:「壺放下,三日後取。」
「晚輩不修壺。」陳洛把一卷拓片放在案上,「想請教一味丹。」
「不懂丹。」
「五濁靈根,可有結丹的路?」
老頭修壺的手沒停:「無稽。五行雜濁,丹胎不凝——回吧。」
陳洛不走。他把拓片攤開——歸一訣殘篇的拓文,那面千年石壁上的字:「濁者,未分也。未分者,可歸一。」
老頭的目光掃過拓片。
噹啷。壺蓋掉在案上。
陶壺翁抓起拓片,湊到眼前,一個字一個字地讀,讀完正面讀背面,手抖得像風裡的蘆葦。半晌,老頭抬起頭,看陳洛的眼神全變了:
「這拓片,哪來的?」
「機緣。」
「……也罷,機緣不問來處。」老頭把鋪門關了,點起燈,從床底拖出一口樟木箱,翻出一卷蟲蛀過半的古書,「六十年前,老朽在一卷古方殘頁上見過一個名目——歸一丹。當時只當是前人妄語:此丹不為凡體所設,專為『五行未分之體』凝丹胎。老朽找了一輩子『未分之體』,找到鬍子白了——」
他盯著陳洛:「原來在這裡。」
殘頁上的丹方缺損大半,三味主材卻記得分明。陶壺翁一味一味地講:
「地心火蓮。火土同根,生於地火裂谷——荒域古戰場的裂谷裡有,老朽年輕時見人採過。」
「滄海月華砂。金水映月,海外三島的月潮凝的,三島藥市偶有流出,價比靈玉。」
「九轉還魂草。」老頭的聲音沉下來,「木魂雙屬,生於屍氣與生氣相搏之地——這一味,六十年,老朽只聽過,沒見過。下落無考。」
「還有一句要記死。」他敲敲殘頁,「還魂草補魂第一。丹方之外,世上若有人魂魄受了邪傷——蝕魂之毒,非它不可。」
陳洛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結丹的路,和救師父的路——在這一頁蟲蛀的殘紙上,合成了同一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