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找上門的,不是敵人,是自己人。
八月二十,藥棚來了兩個「求醫」的年輕行商。顧青蘆搭脈搭到一半就不動了——脈象哪有病,倒是那手腕上常年握慣了斥候飛爪的繭,熟得扎眼。對方也在打量她:目光落在藥案上那一排碼得像列陣的瓶罐上,落定了。
「這位娘子,」年長些的壓低聲音,用的是雲棲外門的鄉音,「我家隊正說,天底下把藥瓶碼成兵陣的,只有藥堂一位——」
「隊正貴姓?」
「馮。」
當夜蘆屋,燈下相認。馮遠撒出來的尋人小隊有六撥,循著各路傳聞找末潮四散的人——「藥杵打漕幫管事」這一條,傳到丹霞谷只用了一個半月。
丹霞谷的消息,一半暖,一半沉。
暖的:殘部安頓下來了。谷主念大醮香火情,撥了一條山谷安置;嚴律把六百餘人整編成冊,學堂照開,幼徒的功課一天沒斷;馮遠領著斥候們織尋人網,已尋回散落各地的三十七人。
沉的:裴松聲的傷。
「裴前輩胸口那五道爪印,黑氣鎖著,退不去。」小隊的年輕人聲音低下來,「丹霞谷的丹師會診過,說蝕魂之毒傷在魂魄,藥石只能吊——吊得一年,吊不得三年。前輩自己倒看得開,天天在谷口曬太陽,就是……酒戒了。說是留著肚子,等一壺好酒。」
陳洛握著茶碗的手,緊了一緊。
空葫蘆還掛在他腰間。九轉還魂草——下落無考的第三味主材,如今是一道燒著的限期。
「謝師兄呢?」
「謝真傳沒去丹霞谷。」年輕人搖頭,「末潮散落後,他託過路的散修帶過一句話給隊正,就一句:『各自磨劍。五月初六,老地方。』」
「老地方?劍峰沒了——」
「隊正也這麼問。捎話的散修說,謝真傳當時笑了一下,說:『他知道。』」
陳洛怔了怔,隨即明白了。
劍峰是沒了。可歲歲一戰的頭一戰在哪裡打的,兩個人心裡都有數——三年之約立下的地方,外門季考的劍階,那座他連闖二階、第三階惜敗的石柱陣。雲棲山門如今在幽冥手裡,那地方,是龍潭虎穴。
明年五月初六,劍峰第六席會提著聽瀾,回到淪陷的山門,等他。
「這個瘋子。」陳洛低聲罵了一句,嘴角卻壓不住地翹起來。
窗外,澤上月色如水。回家的路,忽然有了一個具體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