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程前夜,尋人小隊來辭行。陳洛把兩人留下,從貼身處取出了那枚青玉劍符。
小隊的兩個年輕人看清符身印紋的剎那,齊齊撩袍就要跪——被他一把扶住。
「符在,禮免。」陳洛把劍符托在掌心,讓青玉的微光照著三個人的臉,「掌教把它交下來的時候說:見符如見掌教。今夜,它第一次開口——你們聽好。」
蘆屋裡靜得能聽見澤水拍岸。
「第一道令,不打仗,不復仇,不聚眾。」他一字一字,「是織網。回去稟馮隊正、呈嚴執法:把尋人的網撒大——散落南境、東洲、各方的雲棲人,尋到一個,名冊記一個;記名不聚集,各安其業,各自扎根——藥鋪、碼頭、鏢局、書院,扎到哪裡,哪裡就是雲棲的一根線。」
「線與線之間,傳訊立新規:不用符路,不走官驛——用商路,用漁汛,用藥幡的掛法、碼頭號子的調門。幽冥能滲雲棲三年,我們就學它——把整個南境,織成雲棲的山。」
「總有一天,」他把劍符收起,「符會下第二道令。那一天之前——活著,散著,長著。」
「謹遵——」兩個年輕人挺直了背,把軍禮行成了針線活的接令,「守峰人令。」
天亮,白蘋渡。
烏篷船解纜向西。姜負山立在渡口,把手攏在嘴邊,大嗓門震得水鳥亂飛:「八十一天——!」顧青蘆什麼都沒喊,只是把手裡的藥杵舉了舉——藥棚的幡子在她身後獵獵地飄。
陳洛立在船尾,朝兩人揮了揮手,直到蘆葦蕩把渡口遮沒。
船行向西,水路漸寬。第三日,澤盡,江起;第七日,江岸的綠意開始枯黃——荒域近了。傍晚,船老大朝天邊努了努嘴:
「客官你看,那就是荒域的天。」
西天盡頭,層雲燒成一片鏽紅色,像一場燒了千年沒熄的大火映在天上。船老大壓低了聲音,講起跑西線的老規矩:入荒域,夜裡不點雙燈,不應陌生人叫名,水裡的東西再像人,也不許拉——
陳洛聽著,目光落在那片鏽紅的天上。
地心火蓮,在那片天底下的裂谷裡等著。玄陰子的釘子,大概也在。
而在他看不見的澤心蘆屋裡,一盞油燈下,顧青蘆攤開一本新裝訂的簿子,提筆,在第一頁工工整整寫下一行小字:
「雲棲名冊・南境卷。尋回:四十人。」
第一針,落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