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路的最後五日,江水一天比一天紅。
不是血,是鏽——船老大說,荒域的地氣裡沉著千年的兵鐵,雨水沖進江裡,把整條水道泡成了這副鏽湯的顏色。兩岸的綠意早就絕了,只剩鐵灰色的礫岸,和天邊那片燒了一路的鏽紅雲。
九月十六,船抵鏽水鎮。
鎮子蹲在江與荒原的交界上,是活人世界伸進荒域的最後一根手指:採藥的、拾骨的、收古兵殘鐵的、賭命淘「戰場貨」的——三教九流,全在這根手指上討生活。鎮上的屋子清一色不開北窗,家家門口掛一盞孤燈。
一盞。不多不少。
「客官記死了。」船老大靠岸前把規矩又叮囑了一遍,「夜裡不點雙燈——雙燈在荒域是『接引』的意思,你接誰,誰就來。不應叫名——夜裡聽見誰喊你,哪怕聲音再熟,不許應。水裡的東西再像人——」
「不許拉。」陳洛接了口,「記下了。」
規矩的分量,第一夜就見了血。
同泊的一條外鄉貨船不信邪——船主嫌孤燈昏暗,桅頭多點了一盞。半夜,陳洛在客棧的板床上睜開眼:耳朵裡,江面上有動靜。
槳聲。很輕,很慢,從上游貼著水面滑下來——沒有船。他的聽域裡清清楚楚:只有槳聲,沒有船體壓水的吃水聲,沒有人的呼吸。「槳聲」在那條雙燈貨船邊停了,然後是搭幫的輕響,濕漉漉的什麼東西翻過了船舷——
貨船上的雙燈,一盞接一盞,滅了。
陳洛握著聽濤的手心全是汗。他沒有動——荒域的第一課,鎮上人人都會背:別人接的客,你不能替他送。
天亮,貨船空了。船主和兩個伙計,連人帶鋪蓋,什麼都沒剩下,船板上只有幾灘水漬,水漬裡混著鏽色的泥。鎮上的人圍著看了一圈,搖搖頭,散了——連官府都懶得報,荒域沒有官府。
「唉,年年都有不信的。」客棧掌櫃收著房錢,見怪不怪,「客官是來採藥的?聽掌櫃一句:白天,裂谷那頭隨你闖,荒域的白天講力氣講本事——」
「夜裡,」掌櫃把孤燈的燈芯撥亮了些,「講規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