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戰場的腹地，白天就夠嚇人了。
鏽紅的大地一望無際，半截的攻城巨弩埋在沙裡，弩臂比屋樑還粗；一柄插進岩層的巨劍只露出劍格，上頭風化的紋路依稀是某種失傳的符文；白骨崗一座連一座，千年的骨頭風化成粉，被風吹成一道一道慘白的「線」，蜿蜒在紅沙上，像大地癒不了的疤。
這裡打過的那一仗，史書上一個字都沒有。可大地全記著。
夜裡，記憶開始往外淌。
風起三更，陳洛按骨叔教的，把浸了蠟的布團塞進耳朵，孤燈掛東，人臥西側。可他的耳朵是十丈聽域磨出來的耳朵——蠟布擋得住聲，擋不住「回聲」：
那不是空氣裡的聲音。是從地底滲上來的，順著岩層、沙粒、他貼地的骨頭，直接爬進耳識——喊殺聲。號角。金鐵。萬馬。有人在喊「頂住」，有人在喊娘，有一整片聲音在同一瞬間消失，像被什麼東西整口吞掉——
千年前的一夜，反覆重演，夜夜重演。
陳洛盤坐起來，不睡了。既然躲不掉，就聽。
獵人聽獸，斥候聽敵，守峰人聽山——他把「回聲」當成一座山來聽，聽了半夜，聽出了三層東西。
第一層是「戲」：回聲有起有落，子時起，寅時歇，像一場循環的皮影——這是死的，大地的記性，不傷人。
第二層是「規律」：回聲最烈的方向，始終是西北——裂谷的方向。千年前那一仗，最慘烈的絞肉場，就在地火裂谷一帶。
第三層，讓他的汗毛立了起來。
回聲的底下，極深極深處，有一縷「活」的。
不是重演，不是記憶——是一縷極細的、真實的哀鳴，混在萬千死聲裡，若不是他這雙耳朵，誰也分不出來。那哀鳴一夜只起三兩次，每次一瞬，像什麼東西在極深的地方，疼了一下。
殘珮貼著心口，微微地涼——不是遇邪的寒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涼意，像在替誰難過。
「千年了，」陳洛望著西北方向的夜，輕聲說，「還有東西沒走成。」
天亮，回聲退回地底。他收拾行裝，朝著裂谷的方向繼續走——
也朝著那一縷活的哀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