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火裂谷像大地裂開的一道舊傷,傷口深處還在發燒。
谷寬處數里,窄處僅容側身;越往下越熱,岩壁由鏽紅轉為焦黑,再往下,黑裡透出暗紅——谷底,一條熔岩河無聲地淌,河面結著半凝的殼,殼縫裡淌著金紅的火。熱瘴蒸騰,尋常人到半谷就得回頭。
陳洛下到了谷底。
五濁靈根頭一回顯出這種好處:五行俱備的渾一之氣,對火不迎不拒,像水裡的魚對水——熱瘴依舊烤人,卻烤不進他的經脈。他沿著熔岩河的「岸」走了兩日,避開翻湧的火口、曬蛻的火蜥群,在第三日晌午,找到了。
熔岩河的一處洄灣,火漿平緩如潭。潭畔的焦岩上,一叢蓮。
七株。株株半人高,莖如黑鐵,葉似燒紅的銅片——頂上的花苞緊緊閉著,苞衣焦黑,可苞尖的縫隙裡,透出熔金般的光,像七粒捂在灰裡的火種。
地心火蓮。花期未至。
陳洛蹲在三丈外看了半晌,按陶壺翁教的訣竅驗過:苞衣未褪金線,差著至少半月——花開只在一刻,採早了是死物,採遲了火珠散盡。
「等。」他對自己說。獵人的本行,一大半本來就是等。
他在洄灣上方的岩洞裡紮了窩,把日子過成了蹲守:白天採外圍的火絨草——名目要做足,每隔幾日回谷口的收購站賣一回小貨,讓網裡的小蟲活得像小蟲;夜裡,聽。
聽地火。谷底的地火有呼吸——漲落如潮,一日六息,漲時熔岩河亮三分,火蓮的苞衣就鬆一線;落時暗三分,苞衣復緊。他把「火潮」的時刻一天一天記下來,像當年在浮嶼記鯨歌。
還聽另一樣東西。
那縷活的哀鳴,在谷底聽得更真了。它不在熔岩河,在洄灣下游更深處——裂谷的最深處,一個地火照不進的岔洞方向。夜深火潮落時,哀鳴就順著岩層滲上來,一瞬,又一瞬,疼得極有耐心。
殘珮夜夜為它發涼。悲憫的涼。
第七夜,陳洛做了決定。花期還有八日——
「去看看你。」他朝著岔洞的方向輕聲說,「順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