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守的第十三夜，那東西找上門了。
先是石子滾落的輕響，在岩洞外三丈。陳洛睜眼——聽域裡什麼都沒有：沒有腳步，沒有呼吸，沒有心跳。可石子確確實實響了。
然後，聲音來了。
「阿洛——！」
姜負山的大嗓門，從谷道上游滾下來，帶著奔跑的喘，「阿洛！俺來接你了！八十一天到了——你咋不回信吶！」
陳洛的心臟猛地一縮。八十一天——不對，才五十幾天。可那嗓門像到骨子裡：音量，尾音，連喘氣的節奏都是姜負山的。
他沒動。手按上了聽濤的劍柄。
腳步聲「跑」近了，在洞口外停下。喘息。然後換了一個聲音，又急又利，熬夜熬出來的沙啞：
「洛塵？在裡面嗎？」顧青蘆的聲音，「出了事——石頭大哥在碼頭被商盟的人扣了！你快出來，船在谷口等——」
字字誅心。若非蹲守前他剛收過藥盟私線的平安回信，若非嚴律那句老話刻在骨頭上，這一聲他幾乎就要應了。
真人不會在霧裡喊你。會喊你的，都不是人。
陳洛閉上眼，反過來聽——不聽聲音的「內容」，聽聲音的「底」。人的聲音有身體：胸腔的共鳴，聲帶的溫度，咽喉的溼氣。而洞外這些聲音，底下是空的——像從一口枯井裡撈上來的回音，擬得再像，也沒有那口「活氣」。
聲魅。骨叔說過的東西：古戰場的殘魂碎片，聚不成形，只會擬聲——擬你心裡最軟處的聲音，誘你應名，應了，魂就鬆一線；誘你出洞，黑地裡，它們有的是辦法。
洞外的聲音還在換。馮遠的，謝驚鴻的，裴師父的——一個比一個逼真，一個比一個往他心口軟處扎。陳洛盤坐不動，把每一個聲音當成一堂課聽：它擬誰，就說明他心裡誰的分量重——這東西，比他自己都懂他。
最後，洞外靜了半晌。
然後，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，咳著嗽，響了起來：
「洛兒……冷……」
雪夜裡咽了氣的聲音。
陳洛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。可他的人，連同按著劍的手，紋絲沒動。他任眼淚流，朝著洞外的黑暗，在心裡一字一字地說：我娘一個人殺穿過半片屍原。她的聲音裡有火。
你擬得出聲，擬不出火。
洞外的「娘」又喚了兩聲，見他不應，聲音漸漸散了，散成一縷若有似無的嗚咽，退回谷底的黑暗裡。
天亮，陳洛在洞口撒了一圈碧沉香的粉末——毒瘴谷採的，屍氣避之。然後他坐回洞裡，擦乾臉，繼續蹲他的花。
荒域裡耳朵越好的人，死得越快。
除非，他聽得比聲音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