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二,白蘋渡的暮色裡,一條烏篷船靠了岸。
蘆屋的燈亮著。陳洛站在水汊子邊看了一會兒那點燈火——平安信十天前就到了,可燈下的兩個人還是每晚把燈點到三更,鍋裡的魚湯溫了又溫。
他推門進去。姜負山正在補漁網,顧青蘆在燈下寫她的名冊——兩人同時抬頭,同時起身,然後同時把到嘴邊的千言萬語嚥了回去。
「回來了。」顧青蘆說,轉身去盛湯。
「回來了。」姜負山咧開嘴,一拳擂在他肩上,力道比大磨還沉。
魚湯三碗,荒域的帳報了半宿。
火珠玉盒打開的時候,滿屋一亮。兩枚熔金般的火珠臥在盒中,姜負山湊近了看,嘖嘖有聲;顧青蘆卻先問採法、問株數——聽到「採二留五」,她點了點頭,什麼都沒說,眼裡的意思很清楚:這才是他。
說到屍氣之窟,說到尋草人的絕筆,屋裡靜了下來。
「北地屍原,甲子一退。」顧青蘆把這八個字默唸了一遍,抬起頭,「北地屍原——就是北荒。」
「是北荒。」陳洛沒有繞,「還魂草在北荒。救師父的藥,結丹的第三味,都在北荒。」
姜負山的手停在漁網上。三個人都知道那兩個字意味著什麼:幽冥的老巢,老祖的地盤,懸賞令的源頭——還有,陳洛娘親用命留下的那句遺言:珮不離身,莫上北荒。
「不是現在。」陳洛先把話說死,「甲子一退的屍潮,時機不到,去了也是白死。眼下的路還是原來的路:先集齊前兩味,先結丹——金丹之前,北荒想都不要想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姜負山鬆了口氣,隨即又皺眉,「那馬甲的事——」
這是今晚最沉的一件。陳洛把骨叔的警訊和商盟的盤問原樣說了:洛塵的耳朵,被記下了。
「這張皮,穿了四個月,勾破了一角。」他說,「破了角的皮,不能急著扔——一扔,它們就知道皮底下有東西。得慢慢冷:讓洛塵這個人,平平常常地淡出去。」
顧青蘆在燈下想了半晌,忽然開口:「淡出去之前,先讓它往別處走一趟。」
她鋪開一張紙,筆尖蘸了墨:
「明天起,藥盟的私線上,洛塵要跟相熟的藥商辭行——南邊有遠親,開春去投奔。話要說得瑣碎,像真的。」
「網要收,就給它一根線頭。」她抬起眼,「讓它往南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