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塵的辭行,辦得瑣碎而周全。
先是回菱歌鎮,跟孫掌櫃正式辭工。老掌櫃捨不得——這幫工實在好用——聽說是南邊有遠親接濟,開春去投奔學做藥材行的正經買賣,又轉而替他高興,硬塞了半吊錢的「盤纏」,臨了還交代:「南邊行會的規矩跟澤裡不一樣,秤要用他們的秤……」
然後是藥盟的相熟藥商,一家一家道別。話說得零零碎碎:遠親在南邊的雲陽郡,做藥材行;先坐船到臨江埠,再走陸路;開春動身,趕清明前到——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追問,因為每一個細節顧青蘆都替他編排過:雲陽郡真有藥材行會,臨江埠真有直航的船班。
假話最忌乾淨。真的假話,是把七分真裡摻三分假,摻在沒人細看的地方。
臘月初,魚咬鉤了。
兩個「北邊來的行商」進了菱歌鎮,循著藥市打聽:去年在鋪子裡幫工的那個洛小哥,人呢?說是欠了他們貨款。
孫掌櫃一臉的莫名其妙:「洛塵?那孩子欠誰的錢!老實得三腳踹不出個屁——月前辭工了,南邊有親戚,開春去投奔。」
「南邊哪裡?」
「雲陽郡吧,說是親戚開藥材行。」老掌櫃回憶得很認真,「哦對,他還問過我南邊行會的規矩——這孩子,做事向來問得細。」
線,斷在一句善意的實話裡。
對街的茶攤上,一個蹲在條凳上喝粗茶的腳夫,把這段問答一字不落地收進耳朵裡。腳夫的斗笠壓得很低,粗布短打,肩上的繭是真的——碼頭扛了半個月大包扛出來的。
查訪的兩人又在鎮上盤桓了兩日,問了船行,問了行棧——處處都對得上:確有其人,確已辭工,確往南去。兩人揣著「雲陽郡」三個字,滿意地走了。
腳夫喝完最後一口茶,丟下兩文錢,慢吞吞地往碼頭去了。
當夜,白蘋渡蘆屋。陳洛把查訪的細節報給兩位同伴,末了道:
「線牽往南邊了,能買半年清靜。但有一條——」他的神色沉下來,「那兩個查訪的,問完洛塵,臨走多問了一句:鎮上可有好醫的娘子?說是家裡人害了瘴病。」
顧青蘆研墨的手停了。
「它們的網,掃到藥幡了。」陳洛看著她,「醋娘子這個名號,太響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