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八，雲夢澤落了今冬第一場雪。
南方的雪落不住，沾水就化，可陳洛還是在蘆屋門口站了很久。三年前的今天，溪雲村的獵戶少年背著樺木獵弓走進雲棲山門，測靈臺上滿堂嗤笑——三年了。山沒了，人還在；名沒了，路還在。
年訊是馮遠的尋人隊捎來的，厚厚一包。
名冊的抄件先看：雲棲名冊・南境卷，收名一百三十七人；東洲卷，丹霞谷本部六百二十一人，散在各宗寄修的另有二百餘。名冊末頁是嚴律的批註，刑堂的筆法，只有八個字：「網成三分，勿急勿散。」
丹霞谷的信裡夾著一張字條，字跡歪扭有力，一看就是憋著氣寫的——裴松聲的親筆：
「臭小子。燒刀子也配叫酒？水貨！糊弄你師父！」
罵完，底下另起一行，字忽然小了：
「葫蘆收著。底，打得不錯。」
顧青蘆唸到這裡，三個人都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眶都有點熱。尋人隊的口信補了實情：裴前輩把那壇燒刀子擺在床頭，誰都不許碰；蝕魂的黑氣爬到了心口三寸，丹霞谷的丹師換了三副方子，吊著。
吊著。還等著。
北邊的消息讓屋裡的火盆都涼了三分：入冬以來，北荒骨燈再度大點卯，規模比前年更甚；東洲邊市的「收皮貨的」重新活躍；各宗私下都在傳同一句話——噬靈老祖閉關前放的話，三年後踩著本體來。三年之期，還剩兩年。
「兩年。」陳洛把年訊一頁一頁收好，「兩年裡，我得結丹，得拿到還魂草，得——」
「得先吃飯。」顧青蘆把熱騰騰的年菜端上桌，打斷他，「臘月十八，先過節，再擔天下。」
姜負山已經把碗筷擺好了，大嗓門震得屋頂落雪：「俺娘要是知道俺在南邊過年，準得捎十斤臘肉——等回了家，補上！」
三人圍爐。雪落無聲。
夜裡，陳洛照例在水邊坐了一刻。殘珮貼著心口，在他想起溪雲村雪夜的那一瞬，輕輕地、深深地暖了一下——年年雪夜，它都這樣暖一回，像一句只有兩個人懂的家常話。
「三年了。」他握著那半塊玉，輕聲說，「快了。再等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