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草洲春拍設在藥盟總行的琉璃廳，三年一度，南境的錢有一半在這一天流進這座廳裡。
規矩森嚴：入場憑帖，一帖一席；買家皆戴行會統一的青銅面，只認席號不認人；出價用席上的銀鈴，搖鈴為號——連聲音都替你藏了。
陳洛的皮相是「代主家出價的管事」：五十來歲的南腔管事，微駝，左手籠在袖裡撥著一串算珠——算珠聲是他練了半個月的「口音」，把管事的精明市儈全撥在珠子上。行頭是顧青蘆置辦的，連袖口的磨損都做了舊。
他的席在西三排。落座半炷香，滿場的聲音已在耳朵裡鋪成了圖：
三島商隊的席在東首，海腔；各大藥鋪的管事們彼此寒暄，南腔北調；散座裡混著幾路生面孔——鏢局的，世家的，還有兩三席，呼吸沉穩得像入定，是修為不低的練家子。
然後，他的聽域釘住了南二排的一桌。
四個人。青銅面，商賈袍服，茶點齊全——可自始至終，那一桌沒碰過銀鈴，沒動過茶，四雙眼睛從面具後頭掃著全場，掃的不是拍臺上的貨。
是人。誰搖鈴，誰追價，誰對哪件貨失態——那一桌在記。
商盟。守月砂市的釘子，果然釘到拍賣行裡來了。
更讓他心頭一凜的是：四人的腰間，都掛著算盤駝鈴紋的商牌——明牌！商盟根本不屑於藏，它就是要讓全場知道它在看：誰拍走月華砂，誰就自動走進它的帳本。
陽謀。又是陽謀。跟裂谷收購站一個路數——玄陰子的手筆，隔著三百里都認得出。
拍賣開鑼。蛟筋、沉水珠、海心石……一件一件過，廳裡的銀鈴聲此起彼伏。陳洛按著預演的節奏，替「主家」拍了兩味不起眼的輔藥——管事嘛，總得辦點正事。
第十七件，司拍的嗓音揚了起來：
「雲髓——一滴！浮雲千年所凝，築基資糧，可遇不可求！」
滿廳霎時一靜。青銅面具齊刷刷轉向拍臺，南二排那一桌，四雙眼睛第一次同時鎖住了一件貨。
陳洛籠在袖中的手，把算珠撥得不緊不慢。
自己的東西上拍，自己坐在台下看——這滋味，像獵人蹲在自己下的套子邊上，等著看誰來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