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,一個販香燭的貨郎,挑著擔子走在通往青要山的官道上。
三島的事辦到一半——月潮未至,聽潮翁的「題」還懸著——人先折返了。海船、江船、騾車、腳程,星夜兼程十二日,把萬里折返走成了一場獨行軍。貨郎的皮相是路上換的第四張臉:販香燭的,往「雲棲祖師誕」去做善男信女的生意——
祖師誕。幽冥據山之後,居然沒廢這個日子,反倒大操大辦:山門開放三日,任香客上山「進香」——實則是做給東洲各宗看的懷柔戲:看,山還是山,香火照舊,換了主人而已。
陳洛混在香客裡,一路北上,一路把淪陷的東洲看進眼裡。
青河坊改了名,叫「歸元市」——幽冥的白手套們盤下了大半條街,聚寶樓的幌子還在,掌櫃換了北腔;卷一那年他和姜負山喝湯餅的老攤子沒了,原址起了一座「祈福堂」,堂裡供的不知是什麼,香客進出,個個臉色發白。
山道上的茶棚換了主人。當年馮師兄押騾隊歇腳的地方,如今坐著兩個「茶博士」,眼睛在每個上山客的臉上刮一遍——陳洛低眉順眼地讓他們刮,肩上的擔子壓得他外形佝僂,香燭的味道蓋住一切。
然後,他看見了山門。
雲棲宗的山門樓還在,三百年的石坊還在,「雲棲」二字被鑿去了,換上兩個新字:歸元。石坊頂上的旗杆——當年掛宗旗的地方——
一面黑底銀線的旗,繡著一朵倒懸的蓮,在山風裡慢慢地擺。
陳洛的腳步沒有停,呼吸沒有亂,挑擔的肩沒有斜——只有籠在袖中的手,指節捏得發白,又一寸一寸,鬆開。
不是今天。今天不是掀旗的日子。
殘珮貼著心口,沉睡年餘的玉,在望見山門的這一瞬,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——不是暖,不是寒,像沉睡的人在夢裡,翻了個身。
它也認得家。
貨郎隨著香客的人流,一步一步,走進了自己的山門。三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這道門,測靈臺上滿堂嗤笑;今天他第二次「入門」,挑著香燭,低著頭,給占了他家的東西賠笑臉。
入夜,香客們宿在外門改成的「香客坊」。陳洛躺在大通鋪上,聽著滿屋的鼾聲,把耳朵放出去——
外門的格局沒大改:雜役院,藥堂舊址,演武場……巡夜的幽冥修士兩班,路線僵直,是佔領軍的懶散。而東南角,外門劍階的方向——
九根石柱還在。
明天,五月初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