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六,子時,外門劍階。
九根石柱靜靜立在月色裡。三年半前,練氣二層的雜役在這裡連闖二階、第三階惜敗;三年半前,有人在階下留了一句「三年後你若能上雲海,我在劍峰等你」。
如今雲海易主,劍峰無人——石柱還在。
陳洛到的時候,白衣已在柱間。
一年不見,謝驚鴻瘦了,白衣洗得發舊,肩頭多了兩道修補的針腳——「白衣劍鬼」這一年獵鴉的日子,全寫在那兩道針腳裡。他負手立在第三階的石柱下——當年陳洛惜敗的那一階——像已經站了很久。
誰都沒有寒暄。巡夜的幽冥修士兩里外遊蕩,這一場約,連一聲劍鳴都不能有。
謝驚鴻抬手,聽瀾出鞘三寸——即止。劍身裹著劍衣,不見光。
陳洛解下背上的「船篙」,桐油布不拆,聽濤連鞘在手。
靜劍。
接下來的一炷香,若有第三雙眼睛看見,只會看見兩道影子在九柱之間流轉:無鳴,無光,無破空之聲——劍裹在鞘中衣中,勁收在皮膜之內,腳步落在彼此的呼吸縫裡。這是兩個頂尖劍修把一身修為全數倒轉,用在「收」之一字上的打法:出劍要快,收勁要更快;每一招遞到對方身前三寸,力道剛好懸停——
比出劍難十倍。比性命相搏,更十倍。
一百七十招。月過中天。
兩道影子同時停住——聽濤的鞘尖懸在謝驚鴻咽喉三寸,聽瀾的劍衣抵著陳洛心口三寸。
不分勝負。
兩人收勢,在石柱的陰影裡坐下,像兩個歇腳的香客。交換這一年,用的是氣音:
謝驚鴻的一年,是獵鴉的一年——單人游擊,專挑幽冥外圍據點的頭目下手,殺一個,挪一地,東洲的黑市裡「白衣劍鬼」的懸賞已經漲到八千。「殺不痛它。」他說,「但能讓它睡不穩。」
他帶來的情報更沉:幽冥據山一年,在山裡挖——後山,凌霄殿廢墟,禁地,一處一處翻。「它們在找東西。翻得很急,像上頭在催。」他頓了頓,「黑蓮還困著,封紋撐著——但撐不了太久。」
陳洛也交了底:火蓮,月華砂的線,還魂草在北荒,金丹之期,三島之行。
「明年今日。」分手前,謝驚鴻立起身,望著九根石柱,忽然說,「但願在收復的山門裡打——打一場出得了聲的。」
「會的。」
白衣沒入夜色。陳洛在石柱下又坐了一刻,伸手,按了按第三階石柱上那道舊劍痕——三年半前他惜敗時留下的。
石頭記得。他也記得。
天亮之前,香燭貨郎混在下山的香客裡,出了山門。倒蓮旗在身後的晨風裡擺——
他沒有回頭。明年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