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，海船進落帆港。
三島的港跟陸上的碼頭是兩種活法：帆檣如林，魚腥蓋過一切，赤腳的漁人用海腔吆喝，連貓都走得搖搖晃晃像踩著浪。陳洛背著行囊下船，一眼就看見了碼頭盡頭那面幡。
洗得發白的布幡，一個「醫」字——掛法卻換了：幡角綴著一小枝墨梅。
醫棚設在港後的漁村口。顧青蘆正在給一個曬脫皮的漁娃上藥，抬頭看見他，手上的動作沒停，只說了一句：
「回來了。約，赴完了？」
「赴完了。平手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她把漁娃打發走，這才直起身，上上下下看他一遍——萬里折返，來回二十幾日，人瘦了一圈，「先吃飯。魚，島上別的沒有。」
一個多月，她把日子過出了根。島民不知道醋娘子，只知道「梅娘子」——初上島時漁村鬧疹子，她三帖藥壓下去，從此看診的排到了村口；白汐三天兩頭來，兩個姑娘一個懂藥一個懂海，好得像認識了十年。
「島是好島。」夜裡，她跟他報這一個多月的帳，末了話鋒一沉，「就一樣不好——港東頭，上月新開了一間商棧。」
「北地商盟？」
「北地商盟。」她點頭，「掛的是收海貨的牌子，人不多，五六個，規規矩矩做買賣。可白汐說，三島百年來就沒讓北邊的商號上過岸——今年商會裡不知誰鬆的口。」
網，跟著漂過海了。
「盯著，別碰。」陳洛想了想，「島有島的規矩，它們在島上不敢張狂。我們的事快辦——辦完就走，別給它們拼圖的時間。」
「望汐崖那頭——」顧青蘆問，「什麼時候上去？」
「明日。」陳洛取出貝符，螺鈿在油燈下流轉著潮線紋的光，「題懸了兩個月了。」
「先生什麼樣，白汐都不肯細說。」顧青蘆收拾著藥箱，忽然抿嘴一笑，「她就說了一句——『我師父那個人吶，你們陸上人的禮數，他一樣都不吃。』」
「那吃什麼？」
「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