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汐崖在主島的東角，一面斷崖直插進海，崖下就是月潮灘——三里長的銀灰色沙灘，安安靜靜臥在潮線裡。
崖頂一間石屋，屋前一個老人，赤腳，粗布短褐，坐在崖沿上釣魚——釣線垂下百丈懸崖，沒進海裡，鉤上有沒有餌，天知道。
白汐引著陳洛上崖，遠遠就停了步，努努嘴：自己去。
陳洛走到崖沿，把貝符雙手奉上，報了來意：求月華砂，煉歸一丹。
老人沒接貝符，也沒回頭。海風把他稀疏的白髮吹得亂七八糟，他就那麼坐著，釣著他那竿沒有魚的魚，半晌，開口了，嗓音像被海風磨了幾十年的礁石：
「歸一丹。丫頭信裡說了。」他終於瞥了陳洛一眼——就一眼，從頭到腳，像秤貨，「五濁靈根，倒是稀罕。」
「規矩丫頭也說了？砂不賣不送，拿本事換。」
「晚輩聽說了。」陳洛躬身，「前輩出題。」
「老朽的題，本來是現成的。」聽潮翁慢悠悠地收了一寸釣線，「在潮聲裡站一夜——聽得見潮底下的東西，就配用月華；聽不見，趁早搖船回陸。」
他又瞥了陳洛一眼，這一眼在他耳朵上停了停。
「可你這雙耳朵……」老人搖搖頭，「站一夜？欺負題。你怕是站一炷香就聽全了。」
崖後的白汐眼睛瞪圓了——她師父看人向來只看一眼，可這一眼就把人的底看穿，她還是頭一回見。
「給你換一道。」聽潮翁把釣竿往石縫裡一插，轉過身來，盤腿坐正。四十年守灘的老人，第一次正眼看著求砂的訪客，渾濁的老眼裡透出一點深藏了太久的東西——
不是考較。是懇求。
「潮底下，有一個聲音。」他一字一字地說，「四十年了。每逢大汛，它就在極深極深的地方響——老朽聽了四十年，只聽得見『它在』，聽不清『它是什麼』，更聽不清——它想說什麼。」
「島上人說老朽瘋了，守著片沙灘聽鬼叫。丫頭孝順，不說，心裡多半也這麼想。」老人自嘲地咧咧嘴，隨即又肅然，「可老朽這雙耳朵不會錯：那不是浪，不是鯨，不是海底火眼——那是個『東西』，有調子，有心跳，有——」
他頓了很久，才把那個詞說出口：
「有話。」
「題就是它。」聽潮翁看著陳洛，「替老朽聽清它。聽清了——月潮灘的砂，隨你取；老朽這座封了四十年的爐，也替你的歸一丹，重新開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