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潮,聽了七日。
頭兩日,陳洛把海當成一座山來聽,卻發現海比山難聽十倍:山的聲音各安其位,海的聲音全攪在一鍋裡——浪撞礁,礁回浪,湧疊湧,風削浪頭,萬千種聲音互為表裡,攪成一片轟轟然的「潮聲」。
第三日他改了法子。不拆聲音,拆「層」。
最面上一層是浪,喧嘩,善變,像市集。往下一層是湧,沉緩,恆定,十里外的風暴會提前半日寫在湧裡。再往下是流——暗流走礁盤,像地下的河;流底下是「路」——魚汛的路,鯨群的路,一季一換,各行其道。
第五日,他聽見了海的「呼吸」——整片大洋隨月起落的那一口氣,漲潮是吸,退潮是吐,綿長得像天地在打坐。
第七日夜,小汛。他把前六層一層一層「放下」,耳識沉到呼吸之下,那片連湧和流都攪不動的死寂深處——
碰到了。
一個聲音。極遠,極深,隔著不知幾百里的海水,一下——很久——又一下。有調子:每一下的音高微微不同,連起來像半闋沒唱完的歌;有間隔:一潮一響,分毫不差,像更漏,像心跳,像有什麼在極深處,一絲不苟地——守著時辰。
而那調子裡的東西,讓陳洛在崖頂坐了整整一夜沒能起身:
哀。不是嚎哭的哀,是守靈人的哀——安靜,持重,哀了千年,還打算再哀千年。
方向,東北——霧礁一帶,船家的禁地。
天亮,他把七日所得原原本本報給聽潮翁:層,呼吸,那個聲音的調子、間隔、哀,和方向。
老人聽完,久久沒有說話。四十年守灘的人盤腿坐在崖沿,望著東北方的海平線,渾濁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,又一點一點濕下去。半晌,他說了五個字:
「四十年,你七天。」
「前輩聽了四十年,才知道『它在』。」陳洛搖頭,「晚輩是踩著前輩的四十年,往下聽了一層。」
「油嘴。」老人罵了一句,嘴角卻壓不住,「聽見調子,還不算聽清。它說什麼,你答不出——題,只解了一半。」
「所以晚輩要去霧礁。」
「急什麼。」聽潮翁抬手往海上一指,「大汛才是它最響的時候——下一個大汛,七月十五,月潮之夜。那一夜,砂在灘上凝,它在海底響——」
老人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沙,四十年來頭一回,主動往丹室的方向走了兩步:
「兩個月。夠你把另一半題,解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