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，漁村的喪幡掛起了第三面。
半個月，三條漁船沒有回港。第三條船有個倖存的——少年被艙板拖回岸邊，人救活了，魂丟了一半，反反覆覆只說一句話：
「唱歌……海裡有女人唱歌……阿爹他們聽了歌，就笑，笑著笑著，自己跳下去了……」
漁村的老人臉色全變了。海妖蠱歌——三島的老話本裡有：人面魚身，歌聲攝魂，聽者自溺。可話本歸話本，活了一甲子的老船長拍著桌子說，他跑了一輩子海，海妖見過三面，「都在遠海的礁盤上曬月亮，離人八丈遠——近岸吃人的海妖，百年沒有過！」
醫棚裡，顧青蘆給失魂的少年施了針，用的是凝神香加安魂湯——藥堂治邪音攝心的老底子。少年沉沉睡去，她收了針，眉頭鎖著：
「症狀我認得。跟大比那年邪音攝心一個路數——但少年耳裡殘的『歌』，不是邪修的東西。」她斟酌著用詞，「邪音是『拽』人，這歌是『請』人——被請走的人，是笑著走的。」
白汐把三條船出事的海域在圖上圈出來——一條線，由遠及近，從外海的霧礁方向，一路壓向近岸漁場。
「牠們在挪窩。」陳洛盯著那條線，獵人的直覺先於一切分析，「不是來獵人的——是被什麼東西，從老巢裡趕出來的。獸挪窩，走的就是這種一站一站往前壓的路數；獵食只是順路，飢不擇食。」
「趕牠們的東西在哪？」白汐問。
三雙眼睛同時落在圖上那片標著骷髏記號的海域。
霧礁。
潮底的聲音在霧礁。海妖的老巢在霧礁。三條沉船的線，從霧礁指向岸。
「湊一塊了。」陳洛把圖捲起來，「翁老的題，漁村的難，一個地方給答案。」
「霧礁是禁地。」白汐的臉色不太好看，「島上的船，三代人沒進去過——進去的，沒出來過。霧裡不辨方向，礁盤像犬牙，還有——」她頓了頓，「老輩人說，霧礁的霧，會學人說話。」
會學人說話的霧。陳洛想起荒域的聲魅，嘴角反而鬆了鬆：
「巧了。」他說，「會說話的東西，我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