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八,島上落了一場看不見的雪——海上的雪不沾地,落進浪裡就沒了,只有崖頂的風裡多了一絲乾冷的甜。
入宗四年。陳洛在崖邊站了他年年的那一刻。殘珮貼著心口,照例輕輕地、深深地暖了一下——年年雪夜的家常話,隔著萬里海天,一句不落。
年訊隔著一片海,遲到了十日,臘月末才由跑冬航的漁船捎到。
好消息一條一條念:
雲棲名冊,南境卷過了三百,東洲卷散修來歸者眾——嚴律的批註從「網成三分」改成了「網成六分,可傳訊,不可調動」;丹霞谷的「雲棲行營」練出了模樣,馮遠帶的斥候營在各宗聯演裡拿了頭名,東洲各宗提起雲棲餘部,已經沒人用「餘孽」二字;姜負山在漕幫升了小頭目,信末照例大字:「俺娘捎的臘肉,託船帶了五斤!!」——五斤臘肉確確實實在包裹裡,鹹香透紙。
顧青蘆念信念得眉開眼笑,念到最後一條,聲音慢了下來。
裴松聲的傷。
「丹霞谷丹師聯署:蝕魂之毒入心口二寸半,較去歲又進半寸。藥石之力,吊三年為限——限起於受創之日。」
屋裡的熱鬧,一寸一寸靜了。
受創之日,是一二〇二年六月十六,雲遁陣前。三年為限——
一二〇五年,夏。
「還魂草的窗口,一二〇五開春。」顧青蘆把日子掰開算,聲音放得很穩——是她在醫棚裡宣布病情時的那種穩,「屍潮退,採草,煉丹,南運丹霞谷——順的話,三個月。開春動身,初夏到——」
「趕得上。」她抬起頭,「只要每一步都順。」
每一步都順。屋裡的人都聽懂了這五個字的另一面:哪一步不順,都趕不上。
聽潮翁一直沒說話。老人就著油燈翻他的《北溟潮汐考》,翻到某一頁,忽然開口:
「老朽再送你們一句——屍潮之退,潮頭在北,潮尾在南。北地屍原的南緣,退得最早,草也生得最早——比腹地早半個月。」
「半個月。」老人合上書,「拿去。夠你們把『順』字,多買半個月的保。」
窗外,海上的雪還在落,落進浪裡就沒了。陳洛把年訊一頁一頁收好,最後把那五斤臘肉掛上樑——
蘆屋的規矩,搬到島上,也是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