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初十,快帆駛進雪浦。
港是半死的港:前朝的石堤塌了一半,凍在冰裡;港鎮上百來戶人家,靠冬捕和給零星商旅補給過活,見了生人,眼神先躲——北地的規矩,不問來路,不送去處。
三人扮作「南邊來收皮貨的」——這個皮相陳洛熟到骨子裡。銀錢開路,賃了間堆棧邊的破屋,把船藏進廢堤下的冰窖澳子——白汐留守看船,約定:一月為期,過期不歸,她回三島報信,不許北上來尋。
「不許,是軍令。」陳洛把話說死。白汐咬著嘴唇應了,轉頭往他們的行囊裡塞了三大包魚乾。
上岸第一夜,他們就看見了北地的「夜」。
破屋的窗紙上,映著地平線的方向一線幽幽的綠。陳洛吹熄油燈,趴上屋頂——
北方的雪原盡頭,骨燈的隊列,一串,又一串。
綠色的燈火排成長蛇,在夜色裡無聲地蠕動,一路向南。他闔眼細聽:腳步聲整齊沉重,兵刃與甲葉的碰撞壓得極低,間或有騾馬與重車的轆轆——那不是巡邏,是行軍。輜重先行,兵鋒在後,一夜之間,他數出了七支隊伍。
幽冥道,在向南調兵。老祖的三年之期,就在開春——這一片雪原上的每一盞骨燈,都在往東洲的方向走。
「我們逆著它的兵流走。」回到屋裡,他把看見的低聲報了,「壞消息:北地全境都是它調動的隊伍,哨卡必然比平年密。」
「好消息呢?」顧青蘆問。
「好消息也是它。」陳洛攤開謝驚鴻給的那面督工腰牌,「大軍南調,北邊的巢就空了——留守的都是老弱和雜役。而且兵荒馬亂,調動頻繁,誰也記不清誰:兩個『奉命採藥的』,混在這種時候,反而最不起眼。」
「七日陸路。」他把北荒南緣的草圖在桌上鋪開——謝驚鴻憑記憶畫的,粗,但要害都在,「二月中,屍潮南緣開始退;我們月底前趕到屍原邊上,紮下來,等。」
窗外,骨燈的長蛇還在向南爬。顧青蘆望著那線綠光,忽然說:
「它們往南,是去燒別人的家。」
「嗯。」陳洛收起草圖,聲音很平,「所以我們往北——去拿能把家救回來的東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