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四,卯時三刻,潮平之時——聽潮翁擇的吉時。
丹爐揭封。四十年的封條落地,爐膛裡文火烘足七日的暖意撲面而來——那是一口其貌不揚的青灰古爐,三足兩耳,爐壁厚得像城牆,通體不見一絲紋飾,只在爐腹一圈,有四十年前最後一爐留下的火色,溫潤如玉。
「爐名『守拙』。」翁老拍拍爐壁,像拍老友的肩,「老朽師父傳的。天下丹爐都愛雕龍畫鳳,就它一身笨相——可笨有笨的好:火進去,一絲都散不掉。」
守拙。陳洛看著那口爐,忽然覺得無比親切。
開爐前,翁老立爐規,三條:
「其一,爐期四十九日,分三段——化材十四日,合和二十一日,凝丹十四日。段與段之間,火不熄,人不離:老朽掌總火,青蘆看藥序,白汐司潮信,小子——」他指著陳洛,「你是藥引,合和段起,人在爐邊,氣入爐中,一步不許離。」
「其二,丹室之內,老朽的話就是天。老朽說添火,火裡有雷也得添;老朽說住手,丹要飛了也得住——煉丹跟行軍一樣,令行禁止,遲一息,一爐俱焚。」
「其三——」老人環視三個晚輩,語氣忽然鬆了下來,近乎溫柔,「累了就說。四十九天,長著呢。老朽這條命煉得起,你們年輕,更煉得起——別學那些把命跟丹綁在一塊的蠢貨:丹沒了可以再煉——」
「人沒了,丹給誰吃?」
卯時三刻整,引火。
第一縷真火自翁老掌心渡入爐膛,守拙爐輕輕一震,四十年的沉寂裡醒了過來——爐壁的火色由溫轉亮,像老馬聽見了出征的號角。火蓮的火珠第一個入爐,烈性早被馴熟,入膛即安,化作滿爐融融的暖光。
化材段,始。
陳洛守著他此刻唯一的職責——聽。爐膛裡的聲音一寸一寸落進耳朵:火舌舔壁,藥液初沸,火珠緩緩化開的、極細的嗡鳴……他把每一絲聲響報給翁老,老人以此校火,分毫不差。
「好耳朵。」第一夜,翁老捋鬚而笑,「老朽煉了一輩子丹,頭一回——爐子自己會說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