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二，東洲南岸。
白汐把船泊進一處漁村的野澳，送到這裡為止——姑娘把纜繩繫好，把一包暈船薑、兩袋魚乾、三件蓑衣挨個塞進三人懷裡，最後朝翁老跪下磕了一個頭：「師父，守崖的事，徒兒擔著。您……把舊帳認完，早些回來。」
「守好爐。」翁老把徒弟扶起來，難得地摸了摸她的頭，「教你師妹的那幾卷，自己也溫著。」
快帆調頭南去。三人上岸，踏進了戰火中的東洲。
路上的景象，比想像的更沉。
官道上全是往南逃的人：拖家帶口的凡人，斷了臂膀的散修，馱著祖師牌位的小門派——北邊的天際線日夜懸著一層灰黑的煙，像一道壓在整個東洲頭頂的眉。沿路的市鎮十室五空，粥棚倒是有人施——丹霞谷和南邊幾家宗門撐著，秩序還沒散。
三個「難民」，逆著人流，往北走。
陳洛的皮相是他最熟的獵戶，揹著顧青蘆的藥箱扮腳夫；顧是「逃難途中替人看病的娘子」；翁老不用扮——一個乾瘦的老漁夫，拄著根魚叉當拐杖，走三步喘兩步，誰看都是被兒孫拖累丟了的老人。
金丹的氣息，斂得比從前更淨。結丹之後，「斂息」成了本能中的本能——氣海封珠，珠光內蘊，神識收攏，整個人的氣機與凡人無二。第一道幽冥哨卡，兵丁把三人上下看了三眼，揮手放行——連腰牌都懶得查：逆著逃難的人流往北走的，不是瘋子就是回家收屍的，都不值得攔。
「往北的路，它故意留著。」夜裡宿在破廟，陳洛低聲對兩人說。他的神識這一路鋪著，幽冥佈防的「聲圖」在心裡越畫越全，「哨卡鬆，巡隊稀，大路暢通——趕而不絕，圍而不殲：它把整個東洲的活路，都修成了往青河隘和丹霞谷去的漏斗。」
「請君入甕。」翁老啃著魚乾，「甕口在哪？」
「丹霞谷，圍了三千，是小甕。」陳洛在地上畫了個圈，又在圈外畫了個更大的，「青河隘，聚了萬餘，是大甕。兩口甕，都連著同一根引線——」
他的手指，點在兩口「甕」中間，青要山的位置。
「山裡那位，等著一把火，把兩口甕一起點了。」
破廟外，難民的哭聲隨夜風飄過。顧青蘆望著北方，忽然說：「那我們現在做的——」
「先把小甕裡的人撈出來。」陳洛把地上的圖抹平，「再想辦法，讓那把火——」
「點不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