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,山裡的情報拼成了全圖。
馮遠的斥候營與謝驚鴻三年的獵鴉網雙線匯總,沙盤上,淪陷的青要山纖毫畢現:
十萬大軍收攏山周,三道環防;山腹坑道晝夜掘進,已抵地脈最深處——那截「橋墩」被剝出了整整一面;後山黑蓮養到五丈,鎖鏈陣外白骨成丘;而山頂,凌霄殿的廢墟上——
壇。
九層的壇基以殿墟為底,一日一層地往上壘;壇柱三十六根,用的是三十六峰峰頂採的整石;最要緊的情報,是謝驚鴻的人拚死拓回來的一張紋樣摹本——壇柱上刻的紋,與山底橋墩上的紋,一模一樣。
摹本在軍帳裡傳了一圈,傳到聽潮翁手上。
老人只看了一眼,捻鬚的手就停了。看第二眼,臉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。半晌,他放下摹本,說了三個字:
「引途壇。」
滿帳寂靜。翁老閉著眼,像在從六十年前的記憶裡往外撈東西:
「觀裡的古籍記過這個式樣——禁術。途斷千年,斷處的『途力』沉在各段驛站裡,如水堵在斷橋的橋墩後頭。引途壇,就是在斷橋邊上,起一座假驛站:以橋墩為座,接住堵著的途力;以一顆足夠大的『芯』為爐,把途力烹成自己的東西——」
「黑蓮。」嚴律接口,「牠養了三年的蓮,就是那顆芯。」
「座有了,芯有了。」翁老睜開眼,「差一樣:鑰。假驛站要騙『途』認它,得拿真東西開門——途上的信物,越核心越好。」
帳中所有的目光,落在了陳洛的胸口。
登仙圖的殘角。
「所以牠不攻不掠,守著山布壇。」陳洛把殘珮隔著衣襟按了按,玉溫溫的,安安靜靜,「牠在等鑰匙自己送上門——『請它回家』。」
「若鑰匙不去呢?」馮遠問,「拖著,壇是不是就開不了?」
「開得了。」翁老的聲音沉得像鉛,「無鑰強啟,古籍上有一句斷語——『途不認門,力不歸爐,橫溢為災』:途力破座而出,方圓千里,玉石俱焚。」
「牠不在乎歪。」老人環視滿帳,「烹不成仙,烹一場千里的災,對幽冥而言——也是豐年。」
帳外,暮色四合。青要山的方向,那座一日一層的壇,在斜陽裡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「所以這一仗,」嚴律緩緩開口,替所有人把死局說破,「不打,是災;打,是十萬大軍加一尊老祖;鑰匙送上門——」
「是把最後一樣它缺的東西,親手遞過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