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時，山門。
五個人影自官道盡頭走來，不疾不徐：青年負劍當先，老卒拄杖，老漁夫背簍，白衣抱劍，青衣揹藥箱——像五個尋常的還鄉客。
山門石坊下，幽冥列開了「儀仗」。
兩百黑袍精銳分列石階兩側，甲冑森然，骨燈懸杆——說是迎客，是刀山；說是刀山，偏偏人人躬身，禮數周全。羞辱與戒備擰在一處，是那位壇頂之主的手筆：請君入甕，甕口鋪紅毯。
儀仗盡頭，引路的人拾階而下。
青袍，山羊鬍，空蕩蕩的左袖管。
「五年了。」玄陰子站定在陳洛面前三丈，皮笑肉不笑，「從青河坊那一眼起——老夫給你引了五年的路。今日這最後一程，還是老夫來引。請。」
「有勞。」陳洛還了個平禮，平靜得像對一個老鄰居。
五人過石坊。坊上「歸元」二字新鑿的痕跡猶白，坊柱的舊石上，被鑿去的「雲棲」二字只剩兩個淺淺的凹影。陳洛走到坊下，停了半步。
他抬頭，看了那兩個凹影一眼。
就一眼。不長，不短——像遊子看一眼老宅門楣上被撬走的匾。然後他收回目光，繼續上階，什麼都沒說。
倒是引路的玄陰子，被這一眼看得心頭莫名一沉。
上階的路上，獨臂的陰使斜眼打量這五個人：金丹的青年目不斜視；老卒的目光在每一處哨位、每一段牆垛上掠過，像在驗收自家的工事；老漁夫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漁歌，魚簍晃晃悠悠；白衣劍客閉目養神，腳步卻踩得每一級石階分毫不差；連那個藥娘子，都在沿路辨認石縫裡的野藥，神色如常——
沒有一個人像走進刀山的。
每一個，都像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玄陰子守了這五個人裡的兩個整整五年，自問把獵物的底摸穿了——可這一刻，拾階而上的秋風裡，老狐狸的後頸，毫無來由地，寒了一寒。
牠忽然想起老祖那句「仁義的果子捨不得別人替它疼」——
可若果子入網的時候，壓根沒把網，當成網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