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山的路，幽冥引的是外門正道——也許是巧合，也許是壇頂那位故意的：讓還鄉的人，把淪陷的家，一寸一寸看清楚。
第一站，測靈臺。
六年前滿堂嗤笑的地方，如今成了刑臺：臺面的靈紋被鑿平了，換上鐵環與血槽，臺柱上懸著幾面「歸元法度」的木牌。陳洛走過臺下，腳步沒有停——
六年前他在這裡聽見「濁根不入道」；三年前臺上的字被鑿掉；今天，一尊金丹從臺下走過。臺是死的，人是活的——這筆帳，不用跟一座臺算。
第二站，外門劍階。
九根石柱還立著。幽冥沒動它們——大約是懶得動，也許是不敢：三年來這九根柱子在佔領軍的營區正中沉默地站著，站得駐軍都繞著走。謝驚鴻經過時，白衣微微一頓，目光在第三階的石柱上掠過——那道舊劍痕還在，靜劍之夜按過的地方，石頭記得。
「補打的地方，」白衣劍客用氣音說，像自言自語，「打掃乾淨了再說。」
第三站，是一個方向。
行至半山，背陰崖的方向在西側的霧裡露出一角。裴松聲的腳步，第一次慢了半拍。
樁位，酒葫蘆，三十年的曬太陽——老卒的目光往那片霧裡探了一瞬，又收回來，拄杖的手緊了緊，繼續走。誰都沒說話。顧青蘆悄悄往老人身邊靠了半步。
一路上，玄陰子越引越沉默。
牠引過無數「客人」上這座山——降者惶惶，俘者戚戚。可這五個人，走刑臺不怒，過劍階不悲，望故居不停——他們把每一處舊地看進眼裡，然後放下，腳步始終朝著山頂，穩得像五枚釘子，一步一步，釘向那座壇。
牠終於忍不住，開了口：「陳洛。老夫引路引了一輩子，頭一回想問客人一句——」
「你們就不怕？」
陳洛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山巔，壇的三十六根柱子已在雲隙裡露出輪廓。他想了想，認真地答：
「怕。」
「可是這座山上，」他說，「埋著教過我『晃了知道往哪裡回』的樁，沉著等了我三年的劍，立著我惜敗過的階，住過罵我濁根的人和把命給我的人——」
「一座到處都是根的山，你讓我怕它什麼？」
「我們不是來赴死的，玄前輩。」金丹的目光平平地掃過來，落在獨臂陰使的臉上，像落下一句判詞——
「我們是回來收房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