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，五人抵達山巔。
凌霄殿的廢墟被清成了一片白地，九層的壇自廢墟正中拔起——近了看，那壇大得駭人：基座一層就佔了半座殿址，三十六根壇柱撐開如林，柱上橋墩紋盤旋而上；第七層上，五丈的黑蓮盤踞，九片墨瓣閉攏著，蓮身的鎖鏈陣泛著幽光；而壇頂第九層，一方空著的鑰槽旁——
立著一個「人」。
枯槁。這是陳洛對噬靈老祖本體的第一個印象：像一段燒剩的枯木被披上了袍子，皮貼著骨，骨撐著袍——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，深得像兩口貫穿千年的枯井，井底燒著永不熄的餓。
三年前萬燈之上的投影，不及本體萬一。牠只是站在那裡，山巔的風就繞著壇走，雲不敢過頂——五人之中，連元嬰的翁老，呼吸都沉了三分。
「來了。」老祖開口。聲音不大，卻像直接落在每個人的耳骨上，「三十七年了。」
牠的目光越過眾人，落在陳洛胸前——落在那半塊隔著衣襟微微發燙的玉上，目光裡的東西，近乎溫柔：
「三十七年前，老夫的網收到最後一寸，你娘抱著它，從屍原裡鑽了出去。老夫記得她的背影——一身的血，跑得比屍潮還快。」牠慢慢地說，像在懷念一位老友，「如今，她的兒子，把它抱回來了。」
「血脈，真是妙物。」
「我娘不是鑽出去的。」陳洛開口。面對這尊等了他一輩子的東西，他的聲音平得連自己都意外，「她是殺出去的。戈月營七百人，替她擋了七天——名冊在我師父懷裡揣了三十年，一個名字都沒少。」
「你記得她的背影。」他直視那兩口枯井，「我們記得全部。」
老祖靜了一息，忽然笑了。枯井裡的餓，翻上來一層近乎讚賞的光：「好。不愧是她的種。」
「閒話到此。」牠抬起枯槁的手，指向壇心的鑰槽，又遙遙一指山下沖天的烽火，「規矩，你懂：物入槽，壇啟，老夫封山罷兵——山下四萬條命，東洲百萬生靈，一筆勾銷。」
「物不入槽——」枯手朝著滿山的喊殺輕輕一握，「午時三刻，老夫先點薪，後取物。橫豎，都是老夫的。」
「上壇吧，守圖人。」
老祖轉過身，不再看他們，只留下最後一句，像對著整座山宣判：
「儀式，只許持鑰者登頂。其餘的——」
「在壇下，看著你們的英雄，替你們，交出天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