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壇之前,壇下,四個人各說了一句話。
裴松聲把杆棒往地上一頓:「樁的功課,別忘了。」
聽潮翁瞇著眼:「機器轉起來,聽它的聲——哪裡響得不對,哪裡就是零件。」
謝驚鴻按著聽瀾:「補打的帳,記在你身上。死了,帳銷不了。」
顧青蘆什麼都沒說,只把一枚蜜漬梅子,塞進了他的掌心。
陳洛把梅子含進嘴裡,轉身,登壇。
九層的階,一層一個天地。
第一層,柱上的橋墩紋亮起第一縷微光,胸口的殘珮應聲一燙——圖認得這紋,紋也認得圖。第三層,共鳴成了脈動:一步,一跳,壇柱的光與玉的燙同起同落。第五層,他開始「聽」見壇的聲音——翁老說得對,這是一台機器:途力自山腹的橋墩順著九條鎖鏈涓涓而上,蓄在壇基,像水蓄在閘後;黑蓮的九瓣在第七層隨著蓄力一開一闔,飢餓地等著閘門打開——
第七層,他與黑蓮擦身而過。
五丈的墨蓮近在咫尺,三年前壓垮了掌教半條命的東西,如今蓮身纏著鎖鏈,瓣縫裡透出貪婪的墨光。蓮「認得」他——認得那道曾把它照回種形的青光:九片墨瓣朝著他的方向,齊齊地,顫了一顫。
是忌憚,也是恨。
陳洛沒有看它,一步跨過第八層。
壇頂,第九層。
老祖立在鑰槽三步外,枯井般的眼睛看著他走完最後一級。山風在這個高度靜止了,山下的喊殺聲遠得像另一個世界——天地之間,彷彿只剩一座壇,一方槽,一塊玉,和兩個等了彼此很多年的人。
「解下來吧。」老祖說,聲音裡的餓,壓到了最溫柔的一檔,「它戴在你頸上二十一年——夠久了。」
陳洛抬手,握住了那半塊玉。
溫的。從雪夜裡娘的手繫上來的那一刻起,它就是溫的:測靈臺的嗤笑裡,四十擔水的扁擔上,浮嶼的雷雨夜,北荒的界碑前,雷劫的九道白光裡——二十一年,它貼著他的心口,把一條斷了千年的路,一站一站,焐進了他的骨血。
「別怕。」他用只有玉聽得見的氣音說——說給它,也說給自己,「不管等下發生什麼——」
「我聽著呢。」
他解下殘珮。青玉離頸的剎那,山巔的風動了一瞬,像整座山,屏住了呼吸。
午時三刻,將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