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散盡,山巔只剩斷柱與塵煙。
九層的引途壇塌了七層,三十六根壇柱倒了大半——而壇墟的正中央,立著一個新的東西。
黑蓮不見了。老祖也不見了。立在那裡的,是兩者合起來的模樣:九片五丈的墨瓣收攏成一襲垂天的「袍」,袍心處,老祖枯槁的身軀嵌在蓮蕊的位置,皮肉與蓮肉的紋理彼此生長、彼此吞噬——枯木開了花,花裡長著人。
牠睜開眼。枯井般的眼底,多了一層流動的墨光。
「痛快……」牠開口,聲音變了——蒼老的嗓音底下,疊著另一個更空洞的聲音,像兩個「牠」在同時說話,「三千年了,頭一回,吃這麼飽——」
座斷壇崩的那一瞬,散逸的途力洪流裡,牠以本體入蓮,硬生生搶吞了一口。只一口——便讓這尊三千年的老魔,皮肉發脹,氣機暴漲得連天上的雲都在往牠頭頂塌陷。
「退!」翁老的暴喝炸響。
太遲了。蓮袍的一片墨瓣輕輕一拂——
不是攻,就是「拂」,像人拂去衣上的塵。五人所立的半座壇墟應聲而碎,翁老的元嬰罡氣硬架在最前,喀的一聲悶響,老人倒飛出去,一口血噴在半空;裴松聲與謝驚鴻左右搶上,杆棒與聽瀾同時撼上第二片拂來的墨瓣——兩人虎口俱裂,被壓得雙雙跪沉半尺;顧青蘆拽著重傷的翁老急退——
一拂,就是這樣。
陳洛攥著殘珮,護在最後,金丹的法力提到十成——十成的歸一法力,在那襲蓮袍面前,像潮水面前的一捧沙。
「果子。」蓮祖的目光越過眾人,落在他掌心的玉上,兩重的聲音疊著,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,「別怕。老夫吃飽了,心情好——」
「把圖給老夫,老夫留你們全屍,還替你們的山,立一塊碑。」
絕境像午後的山影,一寸一寸壓下來。翁老咳著血在顧青蘆臂上撐起半身,嘶聲道:
「牠吞的途力……在牠體內,還沒化——快,趁牠沒化完——」
話音未落,蓮袍的九瓣,緩緩張開了。
而就在這一刻——山底,雲海的最深處,那個一聲一聲、不疾不徐的杖音,忽然,近了。
篤。
篤。
一道蒼老的聲音,踏著杖音,自翻湧的雲海裡,一字一字地升上山巔:
「噬靈。」
「老道的山上,幾時輪到你,替人立碑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