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炷香,五個人,接下了那片垂天的墨光。
掌教燃著借來的氣,杖影織成一面搖搖欲墜的光幕;翁老吐掉嘴裡的血,罡氣補著光幕的裂縫;裴松聲的杆棒與謝驚鴻的聽瀾一左一右,專斬突破光幕的墨瓣尖梢;顧青蘆跪在三位老人身後,銀針渡氣,藥力像涓涓的溪水,往三副透支的身體裡續——
一息,一息,又一息。墨光壓得光幕吱嘎作響,五個人像五根撐著天的柱。
而壇墟最高處,陳洛盤坐,圖展。
殘珮懸在他掌心上方三寸,登仙圖全幅自展——山、海、荒原、雲端,萬里途線在青光中盡數亮起。他不攻,不守,把金丹的法力、神識的聲圖、八年的耳朵,全數沉進圖裡——
然後,他開始「唱」。
不是歌。是靜海鐘聲的那半闋調子——鐘守了千年的「等」,殘珮給過的那兩個「應答」的音,雷劫之夜與天地疊在同一節上的那個拍——他以法力為喉,以圖為譜,把一個「歸」字,一遍一遍,唱進天地:
歸位。歸途。歸家。
圖上的途線應聲而亮,一站一站,像長街復燈;山腹的橋墩應聲長鳴,雲紋大盛;而蓮祖體內——那股被墨力層層捆縛的途力,聽見了。
它掙了一下。
蓮袍的第七瓣,毫無徵兆地一滯。
「唱」聲不停。途力在邪身的深處一次次應和,越掙越烈——它本就不屬於那裡:它是橋下堵了千年的水,是倦了千年的歸鳥,是被強按進邪爐的、途的血。如今譜在外面,路在外面,家在外面——
「歸——」
第三遍唱到「歸」字的長音,蓮祖體內,轟然一聲。
搶吞的途力全數暴起,掙斷墨力的捆縛,自蓮袍的九瓣瓣隙裡,億萬縷金青色的光,同時,往外湧——
像一輪被烏雲吞了的月亮,自雲裡,一寸一寸,掙了出來。
「不——!」蓮祖的雙聲疊成一聲厲嘯,九瓣猛然收攏自裹,枯手死死按住蕊心——按不住:力是「聽」著譜走的,譜不在牠手裡——
五人的光幕外,墨光驟然一輕。
掌教喘著粗氣,望著壇墟高處那個以身為喉的年輕人,望著滿天湧出的金青光雨,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全是紋:
「玉挑的人——」
「比我們挑的,準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