途力歸位,歸得驚天動地。
億萬縷金青之光自蓮祖體內湧出,在山巔匯成一道光河,順著圖上的線傾瀉而下——灌入山腹,灌入那截斷了鎖的橋墩。地宮深處,橋墩通體的雲紋亮到極處,一聲貫穿山體的長鳴,整座青要山的地脈都跟著共振——三年被邪霧浸灰的三十六峰,峰峰的靈秀,肉眼可見地回了一分。
山,在回魂。
而失了那口「飽飯」的蓮祖,形態劇烈地不穩了:九瓣墨袍忽張忽縮,蕊心的枯身在蓮肉裡明滅——強吞的力被抽走,反噬的空洞正在撕扯牠的新身。
三千年的老魔,決斷從不拖泥帶水。
「走。」
九瓣一收,蓮袍化作一道垂天的墨虹,破開雲層,向北——牠不戀戰,不回頭,連一句狠話都懶得放:留給這座山的,只有斷尾的決絕。
「攔不住。」掌教收杖,喘得像破風箱,搖頭止住欲追的裴謝,「牠傷的是臉面,不是根——追出去,是拿你們的命,換牠一片瓣。」
可有一個人,沒能跟著那道墨虹走。
玄陰子。
老祖遁走的剎那,牠隨手把這條跟了三十年的老狗,留在了壇階上斷後——連個眼神都沒給。獨臂的陰使立在血染的壇階正中,望著北天那道遠去的墨虹,望了很久很久,忽然低低地笑了,笑聲裡說不出是恨是快:
「三十年……原來,老夫也是柴。」
牠轉過身。壇階下,裴松聲拄著杆棒,一步一步,走了上來。
「裴聽松。」玄陰子活動了一下獨臂,蝕脈爪的邪罡纏上指尖,臉上的表情竟近乎輕鬆,「磧口,紅繩劍,丹霞谷——三筆帳,今日一起算?」
「四筆。」老卒把杆棒橫端,聲音平得像磧口的凍土,「還有我徒弟肋下那一劍。」
這一戰沒有懸念,也沒有多餘的招式。
一炷香,杆棒的最後一擊,沉,慢,勢先至——玄陰子用盡邪罡硬接,像鴉撞進了山。獨臂的身影倒飛出去,釘在斷裂的壇柱上,滑落,不再起來。
臨終,牠望著站在杆棒後的老卒,又望了望更遠處那個握著殘珮的年輕人——五年,從青河坊隔街的半息,到今日壇階的塵埃——枯槁的臉上,最後浮起的,竟是一絲近乎解脫的譏誚:
「守株……五年……」
「老夫守的哪裡是株。守的是……自己的柴堆……」
聲落,氣絕。
裴松聲收了杆棒,立在屍身前,靜了三息。然後老卒朝著北天,朝著磧口的方向,一字一字:
「戈月營,七百人——」
「收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