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祖北遁的消息，比牠遁走的墨虹跑得還快。
山巔異變的每一幕，山下十萬幽冥大軍都仰著頭看在眼裡：壇崩，光河，主帥化虹而去——骨燈大軍的「膽」，是老祖的威壓撐起來的；膽一抽走，十萬人馬在一個時辰內崩成了十萬個各自逃命的影子。
嚴律的八百人自山腹殺出，直插指揮中樞；姜負山的大磨碾穿了最後一道環防；馮遠的旗語追著潰兵的方向調度合圍——聯軍與行營從三面壓上，這一夜，青要山下的官道上，潰逃的骨燈連成了一條倒流的綠河，一路向北，熄了一路。
黃昏時分，山門。
倒蓮旗，自石坊頂的旗杆上，落了下來。
扯旗的是姜負山。憨貨爬上旗杆，把那面黑底銀線的旗扯下來，看也不看，隨手往身後一丟——滿地雲棲軍民，沒有一個人去踩它，也沒有一個人多看它一眼：它不配。
然後，那面補丁摞著補丁、洗得發白的「雲棲」旗，在三年半後，緩緩升回了它的天空。
沒有禮樂。升旗的繩索是嚴律親手拉的，一寸，一寸——鐵面辦了三百年案的手，這一刻抖得像個新兵。旗過石坊頂的剎那，山下山上，數萬人的目光跟著它升——
「雲棲」二字迎風展開的那一瞬，滿山的哭聲，轟然炸開。
老卒抱著年輕的兵哭，倖存的內門弟子朝著旗跪，幼徒營的孩子們被抱在肩頭，懵懵懂懂地跟著喊；丹霞谷來的、聯軍各宗的、名冊上尋回的一千三百多人——三年半的流亡、血戰、等待，全數還給了這一面旗。
掌教拄著杖，立在石坊下，仰頭看著他的旗。
「都記下。」老人對身旁的嚴律說，聲音很輕，「今日在場的每一個名字——雲棲宗記帳，三百年沒漏過一筆。這一筆——」
「記：玄啟曆一二〇五年十月初一，雲棲復山。」
陳洛立在人群裡，沒有上前。他望著那面旗，望著旗下哭成一片的人山，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雪夜，想起滄瀾渡雨夜裡悟出的那句話——
峰在人在。
如今，人回來了，峰也回來了。
殘珮貼著心口，溫溫的，深深地，像嘆了一口氣——
到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