復山第二夜,凌霄殿的廢墟前燃起了篝火。
沒有殿了,就圍著火。掌教靠著半截斷柱,喝了半盞顧青蘆熬的藥粥,慢悠悠地,講他的三年。
「一杖砸碎那具投影,老道的油就見底了。殿往下沉,老道跟著殿沉——雲海的底,黑,冷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油一滴一滴地乾。」老人說得平淡,像講別人的事,「本以為就這麼睡過去了。可殿落底的時候,老道迷迷糊糊聽見一個聲音——」
「一潮,一息。極深,極穩——就在殿基的正下方。」
陳洛的呼吸停了半拍。翁老霍然抬頭。
「橋墩。」掌教點頭,「凌霄殿沉了百丈雲海,落底的位置,不偏不倚——壓在那截橋墩的正上方。」
「三百年前開山祖師選址,把主殿定在這座峰、這個位置——歷代掌教只當是風水。老道到了底下,貼著那個一潮一息的聲音躺了三年——才明白為什麼。」
老人環視火邊眾人,把三百年的底,交了出來:
「雲棲宗,從開山那天起,就是建在橋墩上的宗門。開山祖師留下的祖訓第一條——『鎮山之基,不掘,不探,不語』——三百年來人人當它是規矩,只有到了山底的人知道:那不是規矩。」
「那是一句交接。」
篝火劈啪。翁老的老淚無聲地淌下來,六十年前封山的遺訓在他喉嚨裡滾了三滾:「散作滿天下,守好各自那一段……有人守圖,有人守臺,有人守鐘,有人守橋——」
「還有人,守墩。」老丹師朝掌教深深一拜,「原來雲棲三百年,就是我們散出去的——守墩的一支。」
「令祖師,姓什麼,老朽斗膽問一句。」
「祖師無姓。」掌教搖頭,「留名一個字:雲。」
滿座默然。乘雲府,渡雲臺,雲棲宗——三個「雲」字,隔著三千年,在篝火上空連成了一線。
「三年裡,老道半睡半醒,靠殿底漏上來的一絲途力吊著。」掌教說回自己,「昨日座斷,途力復燃,頭一縷回流的力順著殿基漫上來——把老道這盞乾了的燈,重新點了一次。」
「所以老道這口氣,」老人笑瞇瞇的,說出的話卻讓滿座的心一沉,「是途借的。借的東西,要還——」
「多久?」陳洛啞聲問。
「途知道。」掌教擺擺手,不讓人接話,「老道也不問。反正——」
「借一天,用一天。用在該用的地方,就不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