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五,掌教把陳洛和裴松聲叫到了殿墟後的靜處。
「盒子帶著吧。」老人說。
舊木盒從懷裡取出來——三年流亡,萬里輾轉,邊角磨得更亮了。掌教看著它,眼神像看一位躲了三十年的債主:
「當年交待:到了金丹,再開。不是矯情——是這盒裡的東西,只有站到了能扛事的高度,看了才不至於歪。」老人朝盒子抬了抬下巴,「開吧。金丹也結了,山也回來了——老道這筆帳,躲不得了。」
盒開。兩樣東西。
第一樣,一封信。信皮上四個字,筆鋒瘦硬——「掌教親啟」。落款:顧雲舟。
「他出征磧口的前夜留的。」掌教說,「老道拆過,又原樣封回去——你念。」
陳洛展信。三十年前的墨跡,聽濤劍前主人的字:
「掌教鈞鑒:磧口之行,兇多吉少,雲舟自知。然北地告急之訊三至,所護之物干係之重,掌教與我心知——雲棲守墩三百年,守的從來不只是一截石頭,是這條途上,還肯拚命的人心。」
「雲舟此去若不返,僅懇二事:一,勿發第二波援——墩不可暴,山不可空,此雲舟自請之行,非宗門之責。二,劍潭之劍,待後主——他日有人配得上聽濤,望掌教,放劍隨人。」
「守墩之責,弟子先行一步。掌教保重。」
信念完,山風掠過殿墟,久久無聲。
第二樣,一份手書。紙色比信更舊——寫了又改、改了又寫的痕跡疊了一層又一層,是一個人跟自己纏鬥三十年的樣子。抬頭四個字:
「罪己書。未敢示人。」
「磧口求援的訊,到過老道的案頭。」掌教的聲音第一次露出老態,一字一字,像從石頭縫裡鑿出來的,「第一波,老道點了顧雲舟——他自己請的纓。第七日,前線斷訊,第二波援兵已經整裝——是老道,親手壓下的。」
「顧雲舟的信是一個理由。三堂的章程是一個理由。守墩不可暴,是最大的理由——理由都對。」老人抬起頭,看著裴松聲,「可七百人在磧口熬到第七天,老道在凌霄殿裡,睡了七天安穩覺——這件事,沒有理由。」
「裴聽松。」三百年的掌教,朝著眼前的老卒,深深地,躬下身去,「戈月營七百人,顧雲舟一行,還有那位女修——雲棲欠的,老道欠的。」
「三十年了。對不住。」
裴松聲立在原地,像一根釘了三十年的樁。很久,很久,老卒伸出手——沒有去扶,而是從腰間解下那只酒葫蘆,拔了塞,遞了過去。
「七百個弟兄,」他說,聲音啞得像磧口的風,「不怪守墩的人。他們怪的是燒橋的賊——如今賊快死了,橋快通了,帳,快平了。」
「這口酒,替他們敬您——」
「守墩三百年,辛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