復山旬日，青要山成了一座大工地。
清山的隊伍一峰一峰地掃：幽冥的殘敵、邪祟的遺蛻、三年的污穢——嚴律的章法把整座山切成三十六個作業段，每日進度上牆。修葺的工程從最要緊的排起：藥堂第一，糧倉第二，幼徒的屋舍第三——凌霄殿排在最後，「殿是臉面，臉面不急」。
各方的賀使踏破了山門。聯軍各宗來賀復山，來勢最盛的一撥捧著「東洲盟主」的印信二進山門——被掌教笑瞇瞇地擋了回去：「山剛回來，灰還沒掃完，就想著當家？」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實在的，「幽冥的大軍潰而未滅，北邊的帳沒完——盟照結，仗照打。印，留給打完仗還活著的人再議。」
有人提復宗大典。掌教擺手：大典不辦。
「山還沒修，典不急。」老人的旨意只有兩條，「先辦兩件事。」
第一件，招魂。
十月初十，山門石坊下，設一案，一香，一冊。嚴律捧冊，把三年半來雲棲宗所有歿者的名字，從頭念起——雲遁陣前的六十三人，流亡路上的，行營戰歿的，復山之戰的……名冊念了整整一日。念到誰，誰家的親故就上前一步，接一炷香，插進坊下的香爐。
暮色四合時，香爐裡的香，插成了一座小小的林。
第二件，開課。
第二日清晨，外門雜役院旁，那間修好的頭一批屋舍裡，傳出了稚嫩的讀書聲。幼徒營的孩子們——雲遁陣裡抱著宗冊撤走的那一批，如今都半大了——坐回了學堂。開課的頭一講，掌教親自講的，不講功法，不講經義，就講了一個字：
「家。」
「家不是屋。」老人拄著杖，站在一群孩子面前，笑瞇瞇的，「屋會塌，會被人佔——你們都見過了。家是什麼？家是記帳：誰生了，誰走了，誰欠了誰一頓飯，誰救了誰一條命——帳在，人散到天邊，家就在。」
「雲棲宗三百年的帳，往後，你們記。」
學堂外，陳洛與嚴律並肩立著，聽著裡頭的童聲。鐵面難得地開口，說了句公事之外的話：
「五年前掌教說，山可以丟，人和帳不能丟。」他望著學堂的窗紙，「如今看——」
「人在，帳在，山也回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