復山的熱鬧底下,也有靜悄悄的帳。
藥堂後院,翁老盤坐在榻上,胸前一道墨線自左肩斜貫而下,像有人拿枯筆在老人身上劃了一道。蓮祖那一拂,他以元嬰硬受——骨沒斷,斷的是絡:蓮力的邪染順著經絡往裡爬,被他以六十年的丹火生生鎮在膻中,一寸一寸地熬。
「熬得出來。」老人擺擺手,止住顧青蘆欲言的擔憂,「三年,或五年。老朽這條命是丹爐邊撿的,經燒。」
「可北邊——」
「北邊,老朽去不了了。」翁老說得很平,平得聽不出遺憾,「認舊帳認了一半,腿先不聽使喚——罷了。帳認不完,就把帳本交出去。」
十月十八,落帆港的海藥船隊抵了東洲。三十車海藥、九爐備好的丹坯,押船的人一身鹽風,進門先朝榻上一拜——
白汐。
「師伯召我的信上說:山收回來了,人手不夠。」她起身,把一冊航單遞給顧青蘆,目光在對方腰間的《海藥雜錄》上停了一停,笑了,「原來師姊在這裡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,得當面稟。」白汐斂了笑,朝榻上的翁老欠身,「入冬以來,霧礁的鐘,自己響了三次。」
「不是潮撞的——潮撞的聲音,守灘的人聽了四十年,分得出。這三聲是鐘自己出的,極輕,極短,像……」她想了想,挑了個字,「像應。」
翁老與陳洛對視了一眼。老人枯瘦的手指在榻沿慢慢敲了兩下,什麼也沒說,只朝白汐點了點頭:「知道了。守灘的照舊守,鐘響了就記下時辰——一個字也別漏。」
當夜,翁老把陳洛單獨留下。
老人取出一部手抄的冊子——《北溟潮汐考》,蠅頭小楷,抄得一絲不苟。
「你們要北上,這個帶著。」翁老翻到夾了籤的一頁,「屍原深處那個一潮一息,與霧礁的沉鐘同拍——老朽躺了這半月,把兩邊的拍子對了又對。」
「不是像。是同一座鐘的拍子。」
「南邊守時的,是鐘。」老人的手指點在冊頁上,點得極慢,「北邊那個守時的,是什麼——老朽算不出來。到了地方,拿你的耳朵,替我聽一聽。」
「鐘自己響了三次。」老人又補了一句,聲音壓得更低,「守時的東西,三千年不亂敲一聲。它開口,只有一個緣故——有人在叫它,或者,它在叫人。」
陳洛雙手接過冊子。殘珮貼著心口,輕輕地,溫了一下——像是應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