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不打北荒，聯軍吵成了兩半。
議事的大棚裡，休養派的話說得懇切：三年戰疲，東洲十室三空，山剛收回來，該喘口氣、修生養息；懼北派的話說得更直白——北荒是幽冥的老巢，千里凍土，客場作戰，糧道拉到界碑就是強弩之末，「贏了山門之戰，別把家底賠在雪地裡」。
吵得最凶的時候，南嶺劍宗的老宗主把茶盞頓在案上：「雲照道兄，不是我等惜身——北荒千里無糧，雪一封山，一萬張嘴吃什麼？當年北荒三宗合力北討，三萬人進去，出來七千，敗的不是仗，是糧道！」
「所以糧道不走雪原。」嚴律接口，攤開輿圖，鐵面的手指沿著一條線劃過去，「丹霞谷接力：東洲囤糧前推至北境三倉，磧口設中轉大營，大軍每進三百里立一寨——寨寨相銜，打到哪，倉跟到哪。行營三年流亡，別的沒練出來，練出來的就是這個。」
「至於雪。」姜負山在棚角甕聲甕氣地補了一句，「俺的磨，碾石頭也碾雪。」
兩邊都有道理。兩邊的道理，掌教都聽完了。
老人拄著杖，慢慢站起來，只說了三個字：
「帳，勢，途。」
「先說帳。」掌教朝棚外一指——山門方向，招魂的香爐還立在石坊下，「北邊三百七十一盞骨燈，燈下是三百七十一家的親眷，是替幽冥當過眼線、也替雲棲擋過刀的人質；磧口的凍土裡，還埋著七百個沒回家的兵。這兩筆帳掛了三十年——帳不了，家不安。」
「再說勢。」老人豎起第二根手指，「那頭老魔強吞的力被抽了，形態不穩，這是牠三千年來最虛的一口氣。今日不打，等牠把傷舔好、把力化實——諸位再想打，就不是出不出兵的事，是守不守得住的事。」
「最後說途。」
掌教朝陳洛看了一眼。年輕人會意，取珮展圖——山海貫線在半空鋪開，萬里途線燈火隱隱，而最北端，那一點懸在北荒深處的星，亮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執拗，像一聲隔著千里的催促。
滿棚寂靜。
「途在召。」掌教收回目光，環視眾人，「雲棲宗的兵，出定了。行營為骨，願同去的，結盟不結帳——各家出各家的力，打完各回各的山。」
「不願去的，也不勉強。替我們守好東洲——」
「守好我們回來的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