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荒深處，幽冥本壇。
墨虹落地時，九瓣的蓮袍已經枯了三瓣。
強吞的途力被抽走，留下的空洞正從內裡反噬——枯瓣蜷曲如燒過的紙，蕊心那具枯身在蓮肉裡明明滅滅。壇下跪伏的壇主們把頭埋得極低，沒有人敢看，更沒有人敢問。
有一個沒忍住。北五壇的壇主抬了半寸頭，聲音抖得不成調：「老祖，東洲……還打嗎？屬下以為，我軍新潰，當避其鋒——」
一片枯瓣飄落，輕輕巧巧地掠過他的脖頸。
頭滾下壇階，話音還懸在半空。
「誰再議退，同此。」雙聲疊語慢慢地響，像兩個聲音在同一張嘴裡商量好了似的，「本座沒輸。本座只是——換了個吃法。」
蓮袍緩緩轉向壇後那面石壁。壁上刻著幽冥道三千年的功課：北荒山川，溝壑縱橫，其上密密麻麻，全是開挖的標記——一代一代，向著深處，掘了三千年。
「三千年，挖山，找東西。找什麼，歷代祖師都說不清——只傳下一句：地底下有一樣東西，得了它，途就是幽冥的。」
「本座今日，替祖師們把話說完了。」
牠也想起了山巔那半闋調子。那個握珮的小輩以法力為喉，唱的分明是殘譜——可途力應了他，像應一個舊主。枯身在蓮心裡緩緩收攏：下一回，本座的耳朵裡，得先塞上三千年的土。
還有那個老道。借途吊命，燈油不是自己的——「那盞燈，燒不了多久。」雙聲疊語裡透出一絲篤定的涼，「等它滅了，雲棲的膽，也就滅了一半。本座熬得起。」
牠握過那塊珮。牠看過那幅圖的全貌——山海貫線，萬里復燈，而圖的一角，缺著。缺角的形狀，牠看得清清楚楚：
半珮之形。
「雙珮，合圖。」枯身在蓮心裡低低地笑，「南邊那半塊，挑了她的兒子。地底下這半塊——三千年沒人挑，那就本座自己來拿。」
「傳令。」九瓣齊張，殘存的六瓣墨光大盛，「淵眼所有礦道，日夜不休，人手折了拿骨燈填——挖穿它。」
「再傳令：界碑至淵眼，設防三道。雲棲的兵要來——」
「讓他們埋在雪裡。」
「圖不認我——那就補全它。」枯身的眼緩緩闔上，養牠的傷，熬牠的空洞，「讓它，不得不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