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一，山門石坊。
北征軍列陣三里：雲棲行營四千為骨，聯軍願行者六千餘，丹霞谷的藥車糧車在後壓陣——萬人的隊伍，安安靜靜，只有旗在響。
主旗是那面補丁摞補丁的「雲棲」。而主旗之下，另懸了一面旗。
白底，墨字。沒有徽記，沒有紋樣，只有名字——三百七十一個名字，把北荒骨燈人質名冊上的每一個人，一筆一筆，大字抄成。風把旗面吹得獵獵作響，三百七十一個名字在風裡翻湧，像三百七十一聲應到。
「都看見這面旗了。」掌教立在石坊下，聲音不高，順著風走遍了三里軍陣，「老道把話說在前頭：這一仗，不為開疆，不為復仇的痛快。」
「為收人——名冊上三百七十一口，一個一個，活著帶回來。」
「為收帳——磧口七百，浮嶼的王五，思過崖的呂承，守山之頁上每一個名字。債主們湊齊了，上門。」
「為收途——」老人朝陳洛的方向抬了抬杖，「三千年前散出去守途的人，守圖的，守鐘的，守橋的，守墩的——如今途在召。咱們替所有守過的人，走這最後一段。」
「出發。」
號角未起，隊列裡先起了一個聲音——稚嫩的，清亮的，一個名字，一個名字：學堂的孩子們列在石坊內側，是翁老應下的送行。開課才一個月，先生教的頭一篇功課，就是名字旗上那三百七十一個名字——孩子們把它當書背了下來。
「王家阿石——」「陸門周氏——」「戈月營遺孤，小滿——」
童聲把名冊從頭念到尾，念得字字用力。軍陣裡許多當過眼線、也當過人質親眷的漢子，把頭盔往下壓了壓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家是記帳。這一頁帳，連孩子都記住了。
號角起，萬人拔營。翁老立在石坊下送行，把一小壇彈丸大小的護心丹塞進顧青蘆手裡，又朝白汐點了點頭，什麼也沒多說。
陳洛走在中軍，經過石坊的那一刻，殘珮忽然輕輕地暖了——
不是遇靈的溫，不是認親的燙。是朝著北方的、一縷極輕極定的暖，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前面，提著一盞燈。
「途在前頭。」他按住心口，朝北，邁出了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