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古道，行軍第十日。
出了東洲腹地，官道漸漸換成了古道，青石換成了凍土。沿途的村鎮十有三空——不是幽冥大軍過境的手筆，是潰兵：十萬崩解的幽冥軍，潰散在北境的山野裡，成股的做了匪，搶糧，擄人，燒屋。
北征軍的路，就這麼邊打邊開。
馮遠的斥候放出去三十里，哨到匪蹤，前鋒即出——多數時候不用出到第三隊：姜負山扛著大磨往村口一站，吼一嗓子「雲棲宗辦事」，潰匪的膽先散了一半。真頑抗的，大磨碾過去，乾脆利落。
收復的村鎮，留糧三日，留藥一箱，顧青蘆與白汐的藥車在隊尾巡診——凍瘡、刀傷、餓病，能治的都治。有村中老嫗拉著藥車不放手，往車板上塞了一籃凍梨。
「收下。」顧青蘆朝白汐使了個眼色，又取一包傷藥回贈，「軍不白拿——這是規矩。」
「你們雲棲宗的規矩真多。」白汐抱著凍梨，忍不住笑。
「多。」姜負山扛著磨從旁邊過，接了一句，嗓門大得半個村子都聽見，「多，才是家。」
離村時，嚴律照例在村口的老樹上釘一方木牌，牌上三行字：某年某月，雲棲北征軍過此；留糧三日，留藥一箱；後有難處，持此牌南投北境三倉。
「牌子能當飯吃？」有新兵不解。
「能。」嚴律頭也不回，「牌子是字據。雲棲宗立的字據，三百年沒賴過帳——他們拿著它，冬天就敢往南走。」
夜裡紮營，篝火千堆。
陳洛巡完崗，回來時看見師父一個人坐在營外的土坡上，酒葫蘆擱在膝頭，沒開。老卒朝著北方坐著，背影像一截釘進凍土的老樁。
陳洛沒作聲，在旁邊坐下。
風從北邊來，帶著雪腥氣。很久，裴松聲才開口，聲音啞得像被三十年的風磨過：
「這條道，當年是往南跑的。」
「跑的時候想，這輩子不回來了。」老卒拍了拍葫蘆，還是沒開，「如今倒好——帶著一萬人，走回去。」
「師父，」陳洛望著北方的黑，輕聲問，「磧口，還有多遠。」
「二十五日。」老卒答得極快——這個數，他心裡數了三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