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五,磧口。
兩山夾一線的隘口,凍土蒼黑,戈月營的殘壘還立著半人高的斷牆,牆縫裡積著三十年的雪。隘口東側的碑塬上,一座無字的合葬大碑,碑前的空地被風掃得乾乾淨淨——
七百人,葬在這裡。
全軍落營,掌教下的頭一道令:休整一日,告祭。
祭禮沒有牲、沒有樂。嚴律捧出戈月營的名冊——裴松聲隨身帶了三十年的那一本,紙頁黃脆,邊角磨圓——一個名字一個名字,朝著碑,念。
七百個名字,念了一個下午。嚴律的嗓音起初平穩如常,念到第三百多個時啞了,掌教接過去念了一百個,再往後,是裴松聲自己——老卒不看冊子,背的。每一個名字後頭,他還記得添一句:漁陽人,會吹笳;家中有老母;欠我半吊錢,不用還了。
念到誰,軍中便有一盞燈朝碑前送去一步。暮色四合時,七百盞燈在碑塬上排開,雪地被照成一片暖黃——三十年了,這七百個人,頭一回有這麼多人來看。
裴松聲立在碑前,受了全軍一拜——他沒躲。這一拜不是拜他,是拜他背後的七百人,他只是替弟兄們站著。
祭畢,老卒朝掌教請了半個時辰的假,帶上陳洛與白汐,往隘口西側走。
「顧峰主,歿在這裡。」裴松聲在一處崖根停下,腳下的凍土與別處無異,「當年他斷後斷到最後一刻,人不肯退,劍不肯折——我把劍替他埋了。埋的時候說:劍啊,等你家裡人來接。」
「三十年,我記著這一步一步。」
姜負山借來的鐵鏟沒用上——陳洛以法力溫土,凍土一寸寸酥開。三尺之下,一匹油布,布下一柄劍。
裴松聲親手把劍捧出來,拂去土。
劍身如靜水,無鏽,無蝕,三十年的凍土竟沒能在它身上留一點痕。出土的剎那,陳洛腰間的聽濤劍忽然輕吟一聲——劍匣裡的觀瀾,應聲和了半音,像久別的兄弟隔著歲月碰了碰肩。
「觀瀾。」陳洛輕聲念出劍名,又念出顧雲舟遺信裡的那八個字,「劍待後主,放劍隨人。」
「後主是誰?」白汐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裴松聲把劍連匣遞出去——遞向白汐,「劍認人,人不挑劍。軍中就你的手最穩——先替它捧著。」
白汐雙手接匣。匣中的劍,極輕極輕地,鳴了一聲。
沒有人聽見。除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