偵城的活,馮遠只帶了陳洛一個。
「人多無用。」斥候統領把兩身幽冥雜役的皮子丟過來,「你的耳朵,頂一百個斥候。」
骨燈城不大,卻高——城中央那座塔,九層,通體骨白,塔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燈龕。入夜之後,萬盞骨燈次第亮起,幽綠的光把半座城照得像沉在水底。城裡沒有集市,沒有人聲,只有巡燈的隊伍踏著更點走,靴聲整齊得讓人心裡發毛。
兩人扮作運炭的雜役,混在苦役的隊伍裡進了城。
陳洛的聲圖鋪開,一寸寸掃過那座塔:九層塔身,下六層是眼線的燈,萬盞;第七層空著;第八層——三百七十一盞,燈焰比別層的穩,龕前掛著小小的木牌。
編了號的。
出城前,兩人的炭車繞著城西的苦役營走了半圈。柵欄裡的人影佝僂著搬石、鑿冰,每個人的臂上縫一條編號的布條;監工的皮鞭抽在誰背上,整排人連頭都不敢抬。
陳洛的聲圖掠過營房,忽然停住了——最靠牆角的一間裡,有個女人的聲音,壓得極低極低,在教一個孩子數數:一,二,三……數到十,再從一數起。
「數什麼呢。」他喉頭發緊。
聲圖裡,孩子睏極了的聲音答:「娘說,數滿一千個十,爹就託人捎信來了。」
陳洛在炭車上坐直了,把帽簷壓得更低。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這座城為什麼非破不可。
「規矩探明了。」歸途的雪窩子裡,馮遠攤開炭繪的塔圖,聲音壓在風底下,「巡燈的每個時辰點一遍數。燈滅——不管怎麼滅的——名冊勾名,燈下的人質三日內處決示眾,殺一儆百。燈在,人質就得受控做工,城西苦役營,三百多口全在那裡。」
「所以不能毀燈。」陳洛盯著塔圖第八層,「毀一盞,死一個。」
「不能毀燈,不能驚塔。」馮遠點頭,「塔頂住著個老東西,城裡人叫他燈爺——眼線司的老祖宗,管了一百年燈。此人不出塔,可只要塔上任何一盞燈晃一晃,他都知道。」
「還有城守,抽魄使一名,帶八百戍卒。」
陳洛把塔圖與苦役營的位置在心裡疊起來,慢慢地說:「兩頭得同時動。奪塔不破營,人質是死棋;破營不奪塔,燈一滅還是死。」
「同時動,還得快——快到燈爺來不及拿燈要挾。」馮遠收起圖,看著他,「你知道這叫什麼仗嗎。」
「知道。」陳洛把雪帽壓低,起身,「叫不許輸的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