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八,中軍帳,部署只用了一炷香。
「三更為期,兩頭同動。」嚴律的炭筆在沙盤上落下兩點,「塔,營。」
「奪塔的四人:陳洛掌燈——三百七十一盞,你以法力護持,一盞都不許晃;謝驚鴻掌劍——塔裡塔外,攔路的都是你的;姜負山掌門——塔門一破,你就是門,放進去的人出得來,追進去的人進不來;馮遠掌路——上塔的路、撤走的路,都在你肚子裡。」
「破營的我自己帶。」嚴律頓了頓,「八百銳士,三更破苦役營,人質分五隊往東門走——東門外,顧姑娘與白姑娘的藥車等著,凍傷的、走不動的,抬也抬出來。」
「城守的抽魄使與八百戍卒——」
「交給老道。」掌教在帳角睜開眼,笑瞇瞇地接了話,「老的對老的,公平。」
帳中沒人作聲。所有人都知道那口氣是借來的,也都知道,勸不住。
散帳前,掌教把眾人叫住,說了最後一句:
「都記著。這一仗不是攻城,是接人。三百七十一盞燈,就是三百七十一口人——手上都放輕些。」
出發前,白汐把觀瀾的劍匣安置在中軍帳的兵器架上,擦了擦匣面,像安頓一個孩子:「看家。」
劍匣裡極輕地嗡了一聲,像應了。她愣了愣,回頭看了一眼,才快步追上藥車——這件事,她誰也沒說。
雪夜,二更。
四道黑影伏在骨燈城北牆外的雪窩裡。城頭的幽綠燈光掃過來,掃過去,塔上萬盞骨燈映著低雲,整座城像沉在一口綠色的深井底。
謝驚鴻伏在陳洛左側,白衣早換了玄色,聽瀾橫在臂彎裡。等更的空當,他忽然低聲開口:
「第八層,三百七十一盞裡,有一盞——」
「呂承家的。」陳洛替他說完了,「我知道。名冊第一百零七號,母女兩口。」
「他背了十一趟傷員的那天,我在牆上見過。」謝驚鴻望著那座塔,劍客的聲音在風雪裡近乎輕柔,「他沒能回家。他家裡人,得回。」
陳洛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塔。第八層的窗格裡,三百七十一點幽綠靜靜地亮著——三年了,那些火苗替人質們熬過了一千多個夜;今夜過後,它們該熄了,該讓真正的燈火,回到人自己的手裡。
三更的更點,隔著風雪,一聲一聲敲過來。
四道影子同時離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