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門是姜負山開的——大磨沒有掄,是抵:磨盤貼上門面,力從地起,整扇骨門連著門樞被無聲地推倒,倒下時姜負山用背接住,緩緩放平。沒有一點響。
馮遠的路一層一層引,謝驚鴻的劍一層一層清——守塔的邪修沒來得及發出一聲示警。四人上到第八層時,三更的更點才敲到第二遍。
第八層,三百七十一盞燈,滿滿一層幽綠。
每一盞燈龕前都掛著一方小木牌——陳洛的目光掃過去:三十七號趙門王氏,一百零七號呂門周氏攜女……名字他都背得出。名冊上那些抄在旗上、被學堂孩子念過的名字,此刻一個一個,就懸在這些指頭大的火苗上。
風從塔窗裡灌進來,三百七十一點火苗齊齊地晃了晃。陳洛的心也跟著晃了晃。
燈焰中央,站著一個乾瘦的老者,披一件綴滿燈穗的袍子,手裡拈著一根銅燈芯撥子——燈爺。他不驚,不慌,像是等了他們很久,撥子朝滿層的燈輕輕一圈:
「後生們,看清楚了。」老鬼的嗓音像燈油將盡的畢剝聲,「這層樓裡,老朽不用打。你們敢動手——」
「老朽就敢吹燈。一口氣,三百七十一盞。」
謝驚鴻的劍停在半鞘。姜負山的拳捏得咯咯響。
陳洛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沒有拔劍。他抬起手,五指虛張——歸一的法力自掌心鋪開,如水漫過燈海:金丹雲紋的暖光一盞一盞地裹上去,裹住燈龕,裹住燈焰,裹住那三百七十一縷繫著人命的火。
燈爺的撥子一抖,運起邪功,朝著滿層的燈狠狠一攝——
燈焰紋絲不動。
「吹啊。」陳洛立在燈海中央,聲音很平,「這些火,此刻在我掌心裡。你那口氣,吹不進來。」
燈爺的臉第一次變了。他盯著那片裹住燈海的暖光,忽然嘶聲道:「歸一……你是那個——」
斷瀾。
劍光只閃了一次。管了一百年燈的老鬼,連同他的燈穗袍子,齊齊斷作兩截。謝驚鴻收劍入鞘,淡淡道:「跟他囉嗦什麼。」
同一刻,城西方向殺聲驟起——嚴律的八百銳士破了苦役營的柵門;城守的抽魄使剛躍上夜空,一道杖影自城外的風雪裡橫掃而至,把它連人帶魄釘回了地面。
天亮之前,骨燈城易主。
第八層的燈,三百七十一盞,一盞未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