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啟曆一二〇六年,正月初一,骨燈城。
這座百年不聞人聲的城,一夜之間活了過來。篝火千堆自城心燒到城牆,北征軍與救回的三百五十七口人同席守歲——沒有山珍,一鍋鍋熱粥,一屜屜粗麵饃,人人捧著碗,捧得像捧著金子。
姜負山把大磨支平了當桌子,一桌坐了二十個孩子;白汐把藥車裡的飴糖全翻了出來,一人一塊,說是「藥引」;謝驚鴻被幾個半大小子纏著看劍,白衣劍客破天荒地沒有拒絕,聽瀾出鞘三寸,雪光映著一圈瞪圓的眼睛。
「劍仙爺爺,」最小的那個仰著頭問,「你一劍能劈幾個壞人?」
「爺爺?」謝驚鴻的臉罕見地僵了僵。姜負山在旁邊笑得大磨都在抖,替他答:「劈幾個不要緊——記著,他劈壞人的時候,好人的燈,一盞都不會晃。」
裴松聲一個人上了城牆。
老卒把葫蘆裡的酒,朝著北方,一線一線地撒——戈月營的舊俗:新年頭一口酒,先敬沒回家的人。撒完了,他朝著磧口的方向站了一會兒,又朝著更北的、淵眼的方向站了一會兒,才下來。
「敬完了?」陳洛在牆根等他。
「敬完了。」老卒把空葫蘆掛回腰上,難得地咧嘴一笑,「今年敬的話跟往年不一樣——往年說『弟兄們,我還記著』;今年說:『弟兄們,看著——』」
「『帳,收回來了一半了。』」
熱鬧的另一頭,藥帳裡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顧青蘆的三根手指搭在掌教腕上,搭了足足一炷香,沒有放下。白汐立在她身後,捧著藥箱,指節發白。
「掌教。」顧青蘆終於收手,聲音放得極穩,穩得像在瀑布邊上走鋼絲,「油,見底了。」
「途力吊著命,可吊著的是燈芯,不是油。您這半年——每動一次手,燒的都是本就不剩什麼的底子。骨燈城那一杖……」她頓住了。
帳裡靜了很久。
「丫頭,把脈就把脈,哭什麼。」掌教睜開眼,還是笑瞇瞇的,把袖子放下來,「老道自己的燈,自己心裡有數。」
「還有多久,途知道,老道不問,你們也別問。」老人拄杖起身,掀開帳簾——外頭篝火連天,笑語連天,千堆火光映在他臉上,「就問一件事:這光景,好不好看?」
顧青蘆哽著,點頭。
「好看,就值。」掌教邁出帳去,融進滿城的火光裡,「守歲守歲——守的就是這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