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房失守的軍報,是跪著送進淵眼的。
送報的壇主把頭磕在礦道口的凍岩上,一五一十:骨燈城破,燈爺授首,眼線司百年的燈——連同人質的三百七十一盞——盡數落入雲棲之手;抽魄使被那個老道一杖釘死;防線第一道,一夜洞穿。
牠等著雷霆。
蓮祖懸在淵眼上方,六瓣墨袍靜靜垂著,很久,只問了一句話:
「還剩多少丈。」
「回、回老祖——三百丈。礦道已過第一千七百丈,岩層裡途力滲出愈來愈濃,鎬下去,石頭是溫的——」
「三百丈。」雙聲疊語慢慢地重複了一遍,像在舌尖上掂這三個字的份量。然後牠笑了,「百年的燈,換三百丈。」
「不虧。」
壇主愕然抬頭。
「燈是耳目,耳目沒了,再養就是。城是磚石,磚石丟了,再堆就是。」蓮袍緩緩轉向北方,礦道深處的幽光映著牠蕊心裡那具枯身,「可地底下這樣東西,三千年,只有一件。」
「傳令:所有防線,撤。所有戍軍,撤。所有壇口,撤——全數縮回淵眼,圍著礦道,一層一層地站。」
「城給他們,燈給他們,北荒的雪原都給他們——」
「淵眼,一步不讓。」
「還有一事。」壇主的頭垂得更低,「燈爺臨終前,塔中邪識傳回半句話——他認出了那個護燈的小輩。他說,是『歸一』。」
蓮袍靜了一瞬。
「歸一。」雙聲疊語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,忽然低低地笑了,「五濁歸一……三千年前那些守途的,最愛講這一套。丹是這個名,法是這個名,如今人也頂著這個名——」
「很好。名字越老,越值得吃。」
壇主領命欲退,又被叫住。
「把挖出來的東西呈上來。」
三口石匣抬了上來。匣中不是礦石,是漿——岩層深處滲出的途力,凝在石髓裡,稠得像蜜,金青之色流轉不定。挖礦的邪修管它叫途髓,沾著就魂飛,三個月折了四百人,才攢下這三匣。
蓮祖的六瓣墨袍緩緩張開,將三口石匣攏了進去。
蓮心深處,傳出緩慢的、咀嚼一般的聲音。枯瓣的斷口處,一點新的墨色,正在極慢極慢地——發芽。
「上回是搶的,噎著了。」雙聲疊語裡透出一絲饜足的涼意,「這回,本座慢慢吃。」
「等他們踏進淵眼——讓他們看看,什麼叫長好了的東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