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，先鋒八人登上最後一道雪脊。
裴松聲頭一個停住了腳。然後是掌教。然後，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雪脊之下，大地凹陷成一隻巨碗——方圓百里的山域，被挖了三千年：一圈一圈的礦道螺旋著向下，像年輪，像漩渦，深到目力的盡頭。萬盞骨燈沿著礦道排開，幽綠的燈川自碗沿流到碗底，晝夜不熄；鎬聲從深處傳上來，隔著十里，仍敲得人牙根發麻。
淵眼。
「三千年。」掌教立在雪脊上，望著那隻巨碗，聲音裡聽不出是嘆是怒，「一鎬一鎬，挖了三千年。」
陳洛沒有說話。他心口的殘珮燙得驚人——那縷向北的牽引到了這裡，已經不是牽引，是拽：珮貼著皮肉，一下一下地朝著碗底掙，像一顆急著回家的心。
他取珮展圖。圖上最北端那一點星，此刻與腳下這片山域，分毫不差地——重合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
馮遠的千里鏡緩緩掃過礦道，忽然停住了：「掌教——您看碗底，最深那道剖面。」
千里鏡遞過去。良久，掌教放下鏡子，又遞給陳洛。
礦道最深處的岩壁剖面上，露出來的不是礦脈，不是岩層——
一角飛簷。半面石坊。斗栱的殘骨自凍岩裡斜斜探出，簷角的獸吻缺了頭，卻仍看得出當年的形制——與霧礁海底那座沉觀，與乘雲府的舊構，同一副骨架。
「觀。」陳洛的聲音有些發乾，「淵眼底下，埋著一座觀。」
「幽冥挖了三千年的，不是礦。」裴松聲一字一字地說，「是人家的家。」
雪脊上一時只剩風聲。八個人望著那隻巨碗，望著碗底的飛簷與燈川，每個人都明白了同一件事：另半塊殘珮，就在那座被埋的觀裡——而幽冥的鎬，離它只剩最後一層。
同一刻，礦道第一千九百丈，岩壁之後。
那個沉睡了三千年的東西，不再是顫了。
它開始敲——自岩壁的裡面，一下，一下，不疾不徐，像鐘應鐘，像更應更，像一個等了三千年的守夜人，聽見了巷口的腳步聲，起身，整衣，敲響了迎客的更點。
一潮。一息。
一下。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