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六，夜。淵眼深處，蓮開二度。
六瓣舊袍，連同殘存的枯痕，一夜之間盡數脫落——墨瓣飄墜礦道，沾者立斃。而蕊心處，九瓣新蓮次第張開：瓣色不再是純墨，墨底裡沁著金青的絡，像黑緞裡織進了活的光。強吞的空洞填平了，搶來的與餵下的，這一回，長成了自己的。
然後，牠做了一件三千年來沒做過的事。
蓮祖緩緩降下，落在淵心——礦道的最底、離那面岩壁最近的地方。九瓣新蓮的根鬚自蓮座垂下，一寸一寸，扎進岩層，扎進那些金青色的髓脈裡——
牠把自己，種進了淵眼。
自此，途髓不必再挖出來抬給牠。地脈裡的髓，順著根鬚晝夜不停地流進蓮心；牠與這個坑，長在了一起。
那一夜，整座淵眼的苦役都看見了：碗底升起一蓬金青與墨交纏的光，礦道裡所有的骨燈同時朝著淵心倒伏燈焰，像萬盞燈齊齊躬身。老礦工們把頭埋進臂彎，誰也不敢看第二眼——在這座坑裡挖了一輩子的人都明白，坑底那位，從「住在這裡」，變成「長在這裡」了。
「稟老祖——」值守的壇主跪在礦道口，聲音抖得不像話：外圍塌方、燈川斷脈、途髓改道、八具蓮衛一杖成泥……一樁一樁，全是壞消息。
「知道了。」
「那……可要分兵——」
「不分。」新蓮的九瓣輕輕一漾，雙聲疊語比從前更沉，也更穩，「塌方，修。斷脈，接。改道——把鎬頭釘死在正線上，髓稀也挖，一寸不許偏。」
「他們做這一切，只為一個字：拖。拖到南邊那支大軍爬過來。」蓮心裡，那具枯身睜著眼，「而本座只要一個字：穿。」
「全力，挖。傷亡不必報，進度一日三報。」
壇主叩首欲退。就在這時，岩壁深處，那個敲聲又響了——三急，一緩，隔著最後百餘丈的岩層，一下一下，敲進蓮心。
九瓣新蓮，幾不可察地——瑟縮了一下。
三千年了。牠吞過宗門，碎過大陣，殺過的元嬰數不清。可這個敲聲，這個不疾不徐、報著更點等牠上門的敲聲，每次響起，牠蓮心深處那具枯身，都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聲音——
「敲吧。」牠對著岩壁，雙聲疊語裡透出一絲連自己都不肯認的啞，「三千年前你守得住。」
「這一回，我倒要看看——你拿什麼守。」